第七十五章 留不得

阴柔的力量缠绕在手指之间,那一层薄膜似乎有弹性一般,伸过去了,凹进去了,却无法捅破。

唐一川并没有强行突破,他感受了一下那个力量,随后轻轻的触着那层薄膜,说道:“苏,你在里头么?”

声音透过薄膜传了进去,整个古城里面都是唐一川的声音。

一个小院中,苏青衣与对面红衣女子同时抬头。

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另一边的唐一川的眼前,封印自动打开了。

唐一川毫无阻拦的进去了。

身后,唐糖,浮生,李红棠紧随其后。

唐一川来过几次丽江,这里还是老样子,除了满地,开满了黑白两色的花以外,建筑物都没怎么变,街道上依然有很多人,有的愁眉不展,有的却机械的走来走去,但是总体来说,这里给人的感觉很祥和。

就好像,这个丽江还是原来的那个丽江,这个古城被保护了,不受一丝邪恶的侵袭。

当然,这只是假象,就算是古城被某一股力量封印,古城里的人依然生活的并不开心。

不能出去,存粮会被吃光,被禁锢在这样一个地方,日子当然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唐一川感受着古城里的气息,缓步的朝着前面走去,有苏青衣的气息,也有忘川河底那股带着泥沙味的阴冷气息。

唐一川沿着气息寻去,很快就找到了一家客栈。门口开满了无数的黑白两色的花,爬满了整个木门,唐一川站在门前,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院子里,依然是铺天盖地的花。

苏青衣坐在一架秋千上,对面是那个红衣女子,她坐在另一架秋千上,长袍曳地,与苏青衣一模一样的容貌。

这就像是一副画。画中是满天满地的花。跟一对双生姐妹。

唐一川走了进来,浮生跟唐糖也跟着走了进来,两孩子冲到了苏青衣的面前,苏青衣两手揽着孩子拥抱了一下。

李红棠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刚想进去,就被人拽住了。

林天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看院子里三人。拉着李红棠退开了,后方的拓跋也跟着转身走了。

唐一川看着苏青衣心里莫名的松了一口气,有种吊着的心,终于踏实了的感觉。

两人甚至于都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互相看着,深深的看着对方,一双眼里只有对方的影子,什么都不用说了。

那天,唐一川依然没有跟苏青衣告白,没有说什么山盟海誓的话,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柔情蜜意,两人坐在一起,平静的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苏青衣说,从她来古城开始,那个跟她一模一样的红衣女子就这住在这个院子里面,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也从来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两人一直都这样平静的相处,住在一起,却互不干涉,整日里整日里就这样坐在院子里,偶尔会泡茶喝,更多的时候就这样一坐就是一整天。

苏青衣在猜测对方想什么,而对方则是早就神游天外,仿佛灵魂早就脱了体了。

唐一川拿出了琴鬼给丹药,他不太确定这是什么东西,但如果是琴鬼的东西,唐一川认为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苏青衣接过了丹药,唐一川的意思是让她吃,她没说什么,就吃了。

丹药下了肚,苏青衣的背后闪现一朵巨大的花,随后站了起,与对面的女子一道,缓步走向对方,双手指尖触碰,两人一点点的交融在了一起,最后成了一个人。

院子恢复了平静。

苏青衣还是那个苏青衣,但是眉宇间多了一个印记,一朵红色的小花,妖异的摇曳着。

笑容如花般绽放,苏青衣朝着唐一川走来,脚下一步一花,恍如仙女。

“想起来了。”苏青衣笑的很开心,“我知道我是谁了。”

困扰她多年?记忆,在一瞬间恢复了,她想起了自己是谁,也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红衣女子是她的魂,带着她的记忆被囚禁在忘川河之中,而她失了魂,一度的以为她是个凡人,其实不然,她原是一妖。

“想起来了就好。”唐一川真心替苏青衣开心,他知道,这样的苏青衣,才算是真正的一个人,不缺一魂不缺一魄。

林天生在隔了一个小时之后回来,看见唐一川情绪有些失控,激动的扑向了唐一川,跟唐一川重重的拥抱了一下。

唐一川看到林天生的脖子处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了,但是疤痕大的触目惊心,“怎么回事?”

那伤口看起来几乎可以致命。

“没事,来的路上遇见了一点意外。”林天生笑了笑。

拓跋说:“是为了保护主人。”

唐一川知道林天生为什么这么保护苏青衣,为的是他,他有些感动的拍了拍林天生的肩膀,这个他几乎都没有传授过什么的徒弟,对他可真的算是仁至义尽了。

唐一川想不到还有什么人可以跟林天生这样,眼神清澈而又单纯,想不到谁可以对他这样掏心掏肺的。

跟他说谢谢的时候,林天生只是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他单纯的笑着说,因为唐一川是他师父,所以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晚饭还是林天生做的,几人坐在一起吃饭。

李红棠吃的满脸的兴奋,林天生的手艺真不赖。

苏青衣注意到了李红棠,自然可以看出来李红棠是一只饕餮,但是苏青衣的表情有些奇怪。

唐一川注意到了,苏青衣恢复了记忆之后。看起来心里有事儿,尤其是看着李红棠的时候。

吃过晚饭之后,唐一川跟苏青衣一道走在古城的街道上,苏青衣走过的地方,脚下都会生出花来,不过古城里的人似乎也都是见惯不怪了。

唐一川在苏青衣的侧后方,看着地上的一朵朵花,思量着什么。

他想问苏青衣心里的事,但是又不想知道,他其实有些害怕。害怕苏青衣也跟这一顿烂事纠缠在一起。害怕苏青衣跟他一样有什么问题。他越是强大,就越是不安。

苏青衣忽然止住了脚步,她看了看一家满是小玩意儿的铺子,缓步走了进去。

唐一川也跟着走了进去。

苏青衣看着一串风铃。唐一川一个眼神。风铃丁零当啷的转了起来。

店铺里。各色各样的小玩意儿,苏青衣就盯着那一串风铃看了很久,知道风铃渐渐的不再发出声音了。才走出了铺子。

“找到了我,你有什么打算?”苏青衣问道。

“过日子。”唐一川说,“平凡的日子,带着唐糖,带着浮生。”

“好。”苏青衣笑的很淡。

一个字,唐一川的心里有踏实也有不安。

苏青衣问:“去哪里过日子,继续留在这里?”

唐一川摇头:“他们会找来的,找个没人的地方过日子。”

“也好。”苏青衣说,“昆仑山那边有一个地方,去那吧。”

唐一川原想拒绝,李红棠说起过昆仑山,但是苏青衣眼里有一丝的期待,唐一川忽然于心不忍了。去哪里都好,只要他们在一起,他忽然想。

当晚,唐一川跟苏青衣睡在一起。

什么都没有做,仅仅是睡在一起,怀里搂着一个温暖的人,心也渐渐的暖了。

有那么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是千年以前他们就曾同榻相拥而眠。

唐一川很安稳的睡着了,好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睡过这样一个安稳觉了,他睡的很沉很沉。

夜,深了,苏青衣将身边揽着她的手缓缓的拉开,从**起来,披上外套,轻手轻脚的走出了房门。

苏青衣飞身上了屋顶,屋顶之上,云破月负手而立,一匹黑马幻化成了人形。

“回去告诉琴鬼,给点时间。”苏青衣说。

“你……”云破月看着苏青衣。

“告诉琴鬼,有些东西该毁掉的就该尽快毁掉。”苏青衣冷眼看着云破月,“离开这里,不要打扰我们。”

云破月没有说上一句话,苏青衣已经转身走了,回到房中,坐在床沿,低眉看着**睡的安稳的人。

歇脚一日,第二日,苏青衣就提出了要去昆仑山。

唐一川自是没有意见,除了浮生与唐糖以外李红棠也坚持要跟着过去,刚走出院子,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赤犹站在门口,看起来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昆仑山,我也去。”赤犹说?,不容置疑的口气,他看了一眼苏青衣。

苏青衣没有说话,唐一川看了一眼苏青衣,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一群人出发去昆仑山,苏青衣为了方便,在雪山之上制了一个传送法阵,站在法阵之中,几人是在眨眼之间被送到昆仑山上的。

唐一川也不知道他们这么一送是被送到哪了,昆仑山这么大,他也没走过每个地方,就觉着一睁眼,世界就变了。

“这是——”唐一川眼睛一眨,睫毛跟扇子似的一颤,有种说不上来的激动。

“妖窝。”苏青衣说,“我有一家店在这,想着过来看看,世道成这样了,店还能在不,看来还是在的。”

眼前是个繁华盛世,唐一川站在城墙之上,看向下头这一座大城,繁华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妖族商人,妖族百姓安居乐业,竟是一个世外桃源。

“这是什么地方?”林天生错愕不已,他见识不如唐一川,更不如拓跋,看见这样的场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我们是穿越时空了么?”

“没有穿越时空,不过是进了一个特殊的世界而已。”李红棠脸上闪着红光,盯着满地的妖怪舔了舔嘴唇说道。“穿山甲妖,天狐,我都没吃过呢!”

苏青衣横了一眼李红棠。

李红棠立刻噤声。

唐一川新奇的看着这个世界,有种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那种感觉好像自己曾经来过这个地方,但是脑袋里却又没有这段记忆。

他不怎么喜欢这样的感觉,每次有熟悉的感觉袭来,唐一川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有一种自己迟早会被以前的记忆给吞没的感觉,到时候也就没有现在的他了。

甩了甩头。走在大街上。热闹的街道上看到陌生的来客,都有些好奇的扭头看来。

苏青衣一跃而下,如同是一只漂亮的蝴蝶,蹁跹而至。轻盈落在了唐一川的身侧。

拓跋两手将唐糖与浮生扛在了肩头。追了上去。李红棠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颇为无奈的拽了一把身侧的林天生跟了上去。

是个繁华的古城,满天满地的妖怪都穿着妖族独具特色的服装。这里的妖魔都是化作人形的,人形在做很多事情上都比兽形方便很多。

唐一川边走边开,苏青衣顺着唐一川走去,很快唐一川就停在了一家铺子门口了。

这是一家很大的客栈,门口一棵特别的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棵树极大,看起来跟阴阳树有些相似,遮天蔽日的护在客栈的门口,客栈的名字也叫忘川。

于是唐一川就想起了苏青衣的酒吧。

门口一只滚圆的黄猫敞开了四条腿晒着太阳,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感受到了有一片阴影挡住了他的太阳,黄猫不满的睁开了眯成缝的眼睛,紧跟着一个激灵,盯着唐一川。

四目相对,黄猫炸毛了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随后发现了唐一川身后的苏青衣。

苏青衣轻微的点了点头。

黄猫开口说起了人话,“时间到了?”

“快了。”苏青衣朝着前面走去,“铺子还好么?”

“好的很。”黄猫细细的打量着唐一川,低声问道:“怎么回事,不认得我?”

“还没想起来。”苏青衣扭头对唐一川说,“进去吧,这就是我说的地方。”

一行人进了客栈,一大群妖怪激动的跑了出来,抓着苏青衣嘘寒问暖,又探究的打量浮生唐糖几人。

唐一川扫了一眼客栈,客栈里很热闹,各色各样的妖魔鬼怪,有很多是山海经上出现过的大妖怪,看起来跟苏青衣感情都不错。

忘川客栈是个不错的地方,后头连着一大个院子,还有几栋独立的小楼,再往后是一座小山,据说都是苏青衣的地盘,被一群妖怪小二打理的干干净净,舒适至极。

唐一川一住下来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喜欢这里的每一只妖怪。

跟外面世界的妖怪不同,这里的妖怪都很单纯,就像是人类的小孩一样,天真无邪,单纯善良,眼底都是一片澄澈,对谁都非常的友善,他一住下来就受到了特别周到的照顾。

几乎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妖怪们倒也不是将他当成领导来伺候,而是将他当做是朋友来照顾。

唐一川跟妖怪们相处的很好,也跟苏青衣相处的极好。

两天白日里坐在一起下棋,闲聊,看着妖怪们玩游戏,在后面的小山头上看风景,偶尔苏青衣会抚琴一曲,唐一川就在旁侧听着,心里宁静的好像是无风的湖面。

大年夜的晚上,客栈里工作的妖怪,住宿的妖怪全部都凑在一起做了几桌子好吃的,唐一川也被拉去帮忙一道做吃的,融入在这群妖怪当中相当的开心。

“会做什么就做什么,每个人都要做啊,不许偷懒!”有妖怪嚷嚷道,“都来整几个拿手的菜,吃起来才有味道!”

“小唐,会做什么,鱼香茄子会做么,你做一个呗!”唐一川被拉到厨房里,一会儿让做茄子,一会儿让做饺子,弄的满身都是面粉。

“小孩儿,来包饺子!”唐糖跟浮生也不例外被招呼来了。

林天生跟拓跋则成了厨房的两大厨,做的好吃。大部分的菜都交给他们了。

李红棠在旁边垂涎欲滴的看着,睁大了眼睛说道:“这得多放糖,不放糖不好吃!”

“你事儿怎么这么多,不好吃,你自己做不成啊!”林天生瞪了一眼李红棠,“饕餮不都吃生的么,胡乱一气儿全塞大嘴巴里,还能尝到什么味道。”

“我是人!”李红棠抓着红糖一勺勺的往锅里放,“我要变成饕餮,你做的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哎哎哎哎。我说够了啊。再放下去甜死个人了!”

唐一川跟苏青衣一道包着饺子,如今的苏青衣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看着这一堆妖怪,眼里都是柔光。

年夜饭吃了三个小时。倒了一片。

唐一川也喝了不少酒。醉是没醉。人也有点晕乎了,走外面去吹风。

苏青衣跟在唐一川一侧,到了院子里。两人不约而同的飞上了小楼,站在栏杆后看着妖城里热闹的景象。

屋子里热闹,外头更热闹,有妖怪举着龙灯游街,有会飞的妖怪化作各种形状,如同凤凰一样在空中飞来飞去,比烟火还好看。

赤犹与李红棠一道从屋里出来,一人一坛子酒坐在亭子里仰头看着小楼上的两道人影。

“杀么?”赤犹看着李红棠,眼里是一股冷意。

“真要杀?”李红棠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一丝犹豫,于心不忍。

“帝主虽未曾下令,我却以为该趁早杀之。若是有朝一日,他恢复记忆,我们便难以铲除他。”赤犹看着靠着栏杆的两人眼中没有一丝的动容,“妇人之仁不可取。”

李红棠看着赤犹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帝主既未曾下令,必有他的打算,我们不该轻举妄动。更何况,他做过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过。他也是个人。”

赤犹冷笑一声,“人类的心动摇了的你的心?饕餮,你还是饕餮么?”

“是也不是。李红棠是李红棠,饕餮是饕餮,我则是我。”

两只凶兽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对方本体,两只可怕的巨兽。

唐一川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想跟你讲个故事。”苏青衣说。

“好,你讲,我听——”

故事还没有开始讲,却先被打断了,穷奇乍现,迅猛扑来,利爪直攻唐一川心脏。

唐一川猝不及防的推开苏青衣,躲闪不及,肩膀连皮带肉的被撕下来一大块。

“赤犹!”苏青衣站稳,难以置信的看着穷奇。

“啊——”李红棠大叫一声,身形变化,巨兽饕餮拔地而起,如同巍峨高山。

唐一川眯着眼睛看着两只冲他而来的凶兽,不解,但不问因果。

“在这等我。”唐一川朝着苏青衣喊道,紧跟着,飞身而起,黑龙腾空而现,骑龙而去,冲出城门飞向了昆仑山深处。

饕餮,穷奇,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惊动了整个城里的妖怪,两只巨兽掠过,冲出城门。

肥胖的黄猫轻盈的落在苏青衣的脚胖,趴在地上,化作了一只大老虎,苏青衣骑上大虎,紧跟着追了出去。

北京城中。

唐一缺一个激灵,手中的茶杯慌了一下,一滴茶水在手背滑下,落在茶几之上。

琴鬼喋喋不休的在说着什么,丝毫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动作。

梼杌,混沌破门而入,单膝跪地。

“帝主——”

琴鬼抬头,眼中冷芒闪过:“规矩呢!怎么进来的!驱魔大楼是你们随便进的?”

“翻墙进的,就这么点防卫不是随便进的又是怎么进的?老妖怪,你们够了没有,我们主人该走了!”梼杌扬起一张高傲的脸。

“走哪去,到现在都不肯交代。”

云破月从门外冲了进来,“出事了,封印又破了!”

“什么!哪里的封印!”

“地狱门,绯夜拿魔琴过去了,她一个人挡不住。”

“混球,你让我宝贝徒弟去那个地方?”琴鬼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椅子飞出去炸碎了,冲到门口,回头喊道,“唐一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交代,你他妈的不是说这事儿不是因你而起的么?你要拯救这个世界,你他妈的给我拯救拯救看看。你他妈拯救的是哪个世界,是你意识里的白日梦世界?”

“什么时候了还骂人,快走。”云破月催促道。

唐一缺站起身来,梼杌,混沌同时站起。

“饕餮,穷奇行动了。”唐一缺皱眉,“他们要杀了他。”

“太冲动了。”混沌面色沉重,“他们杀不了他的,他根本就不会死,两人都昏头了。”

“混沌,你去阻止他们,赤犹太冲动了,但他会听你话。”

“饕餮我控不住。”

“饕餮不用你控制,他体内的人类灵魂很强大,可以克制住他。只要穷奇不乱来就行。受伤了就来不及了,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唐一缺说,“混沌留在这,这里可能需要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