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宣布隔离审查后,不能和其他干部往来。不准和我的亲朋见面,甚至不准和我的孩子、弟妹侄儿女见面,真是太无人情了。我一个人呆在二楼上我的那一间办公室里,与三条汉子为伍。他们也不和我说话,太苦恼了。伴我的只有几本《毛选》,一套马恩和列宁选集,还有一本“红宝书”《毛主席语录》。《毛选》我真的通读了一遍,起初是真心诚意地想从这部书里找到改造自己思想的门径。《毛主席语录》更不消说,读过几遍,许多条我都能背得,我以为那里面许多名言,对于中国人民取得解放斗争的胜利,的确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但是他说的一切,都是从他当时所面临的实际情况出发的,有针对性的。不可能在任何情况下,他说过的每一句都是永久的真理,在任何时候和任何地方都是可用的。如果这样,那就是他说的都是绝对真理了。有一点哲学知识的人都知道,这是荒谬的。哪里会有某一个人说的话,句句是真理呢?但是后来在林彪元帅的鼓吹下,的确形成至少《毛主席语录》上的句句都是真理,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可以用了。于是大家都把《毛主席语录》作为自己想达到任何目的的最方便的“万用工具”。作为自己做任何事情的根据和护身符。不要说他们在对我进行大批判时,许多批判勇士随便断章取义,胡说八道。甚至出现了一种非常有趣的现象,造反派几派之间争权夺利,互相打起来时,都自称是毛泽东的勇敢卫士,誓死捍卫毛泽东思想,都善于用《毛主席语录》的话,来批判对方。这就是当时大家所熟知的“打语录仗”。其实不过是大家断章取义,为我所用地把毛泽东的话当作批判别人攻击别人的武器,甚至是杀人的软刀子。这和毛主席的原著有什么相干呢?这样实际上是亵渎了《毛主席语录》。这样一来,便把我读这些经典著作的口味全败坏了。除非是我也想从其中去找寻于自己有利,为自己辩护的话句,否则也不想去认真地学习了。
我订的几份报纸,每天准时送来,也让我听收音机。但是打开报纸一看,或者扭开收音机一听,几乎全是杀气腾腾的大批判文章,许多文章都是批判我的。那样地造谣诬蔑,含血喷人,令人生气,我也不想再读再听了。幸喜得我在书桌里找到一本《唐诗三百首》和一本《诗韵集成》。我把读唐诗作为我排遣时光最重要的办法。因为有韵本在手,我也可以捡起儿时作诗的功夫,作起诗词来了。想起我目前的不幸遭遇,苦坐愁城,度日如年,感情激动不已,诗兴勃发,便一发而不可止地吟咏起来。成为自己的一种快乐,一种享受。这两本书后来一直伴我,成为帮助我写出许多诗词的伴侣。
我被软禁后,怕我和什么人订立攻守同盟,除非是在批判会上,我不得和其他干部相见。我行事从来光明磊落,没有干像他们某些人那样藏着掖着的事,我干的都是明摆着的,有什么攻守同盟要订?但他们硬要不准,倒也罢了。甚至不让亲朋来看望我,说是怕他们来安慰和鼓励我,影响我的反省和检查,真是毫无道理。这且不管它。甚至不让我和我的家人和孩子们相见,这就太没有人情,太伤感情了。我在成都的三个孩子都还不大,没人照看是不行的,他们不是不知道。可是就这么绝情,不让孩子和我住在一起,我只得托给我的弟妹侄女收容。后来几经抗诉,才准家人和孩子有时来看我一下。爱人已死,家人离散,儿女流落,真是家破人亡了。人间惨事,都落到我的头上。难道这就是我出生入死地干革命的报应吗?
我的弟妹侄女来看我来了,给我带来了炖的一缸鸡和我喜欢吃的菜。他们当然知道我是受的冤枉,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有相对无言,唏嘘不已。他们只是劝我保养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冤枉总有洗雪的一天,努力加餐饭吧。孩子们则绕膝呜咽,天昏地暗,使我痛哭失声,五内俱焚,肝胆欲裂。问起来更是痛心。我那个在北京的大女儿,就是她生下来便跟她的妈妈坐牢,妈妈牺牲后下落不明,找了二十年才找到的那个女儿,怎么样了?我挨了冤枉后,曾给她写了一封诀别信,告诉她我已被打成反革命(我不是反革命,是被“打”成的),身陷牢笼,此生休矣。我向她致歉,她作为一个工人家的女儿多好,结果被我找了回来,才不过几年,却要跟着一个“反革命”的爸爸受苦一生了。我发信后,至今不见回信,不知怎么样了。家人都不知道她的情况,不胜叹息。我的在中学读书的女儿,也因受我之累,成为狗崽子,不能参加红卫兵,反受同学侮辱。听说他们学校有吊打狗崽子的事,令我忧心。三个孩子因为在机关食堂打饭,受到歧视,又因我家的窗玻璃,被革命成性的大人纵使无知小孩,用弹弓打烂,两个小男孩子去理论,结果打起架来,又受了委屈,也叫我痛心。孩子何辜,跟我受罪?后来事情的发展更为恶劣。我的家被抄没,孩子扫地出门,流落街头,多靠亲人收养,才算活了出来。我真是对不起孩子们呀。
家人和孩子们走了后,当晚彻夜难眠,我写了一首七律诗:
囚楼寄弟妹子侄
囚楼风雨度流年,
苦坐愁城又一天。
已历千灾人欲死,
更经万劫命难全。
唏嘘弟妹输珍味,
呜咽娇儿哭膝前。
似海深情无限恨,
但期来世复团圆。
我边写边哭,可说是用我的心血写成的。这首诗我设法送出去以后,感到太消沉。我不相信我的冤案永无申雪之日了,我还要活下去,我还要斗争。过去许多次我陷于必死之境,却终得脱险。现在到底是我们自己的天下了,难道会冤沉大海,万劫不复吗?于是我又用了一个不眠之夜,另外写了一首七律诗,设法再寄给他们,以免他们误会,以为我将寻短见了。
囚楼再寄弟妹子侄(反前诗意而用之)
通身正气发冲冠,
历尽暗礁与险滩。
苍鹫穿云风雨急,
白鸥击浪海天宽。
东篱黄菊凌霜发,
北岭红梅傲雪欢。
何必低眉愁欲死?
昂头扶舵向狂澜。
我在**辗转反侧,做完这首诗后,天已发白,我却睡着了。我真的梦见我变成一匹苍鹫,在天空穿透那沉沉的黑云,寻找它的仇敌。忽然又成为一只海燕,如闪电一般在大海狂涛上飞驰。我再也不低眉下气,而是抬起高贵的头,把握自己的命运,迎向时代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