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被关进机关二楼上临街的那间小房后,我倒变得自在起来了。有相当一段时间,无论我们机关的还是大街上的造反派,大概都陷入不可开交的你死我活的两大派武斗里去。一会听说,在分配什么委员和当实权的勤务员名额以及划分管辖地盘上,已经取得妥协,暂时停战了。一会又听说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的“原则”分歧,都打出誓死保卫这个或那个的大横幅,又打起来了。他们哪里还有精力来管我们这些正在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走资派呢?于是我乐得在武斗夹缝里过一阵安闲日子。这间小房间成了我的一统天下,大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味道。
我每天当然首先要完成造反派给我规定的“日课”——“斯文扫地”。每天大清早天还没有大亮,翻身起来,拖起大扫把,下楼打扫大院,吃罢早饭,打扫楼道和厕所。其余的时间,如果没有批判会要上的话,就全由我支配,过我这一统天下的日子。
最使我愉快地打发闲日子的办法就是享受天伦之乐。造反派对我监管放松一些后,我的孩子们可以常到我的小房里来看我。大女儿住在学校,只有时回来看爸爸,两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儿子,便常常来偎在我的身边。他们过早地失去了母爱,我却偏又身陷困境,不能对他们有什么抚爱,也对他们说不清为什么我忽然被批被斗,成了反革命。我只搂住他们,无言地看着他们。我想到他们因为我,将要陷入什么悲惨的命运中去呢?我能够完成他们的妈妈临终交代给我要把他们拉扯大的嘱托吗?他们将要走上什么样的人生旅程?一想到这些,不寒而栗。他们却一点也想不到这些,只想尽情地享受我的舐犊之情和天伦之乐。他们在小房里调皮打闹,在**和我抱着翻滚,以致滚到地下。他们大概是出于现实生活的需要,提出怎么和人打架才能占上风的问题要我回答。我告诉他们,以他们现在的处境,最好不要和人去打架。可是他们说,不是他们要和人去打架,是有些坏娃娃老是故意向他们寻衅,欺侮他们,他们气不过。我对于打斗一道,一窍不通,可也得告诉他们,打架要看场合,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打的时候要以虚就实,攻其不备,注意退路等等空洞的原则。这对他们其实毫无用处。不过我从此想起,我竟然要教小孩子如何去打架,这成个什么世道了?
他们还要我讲故事,特别是那些革命斗争的惊险故事。我说那些革命故事,早已对他们讲过不只一次了,没有新的好讲。可是他们却说旧的也要听。于是我把过去地下斗争中的陈谷子烂芝麻又倒出来。他们却还是听得那么津津有味。但是反问我一句:“你过去那么拼命干革命,为什么他们现在要把你打成反革命?”我却无法回答他们,只说一句:“这些你们不懂。”又补一句:“将来你们会懂的。”
我的大儿子小学快毕业,可以学下象棋了。他去找一付棋子来和我下棋。他当然下不赢我,但是却老和我下。有时我也入了迷,造反派来叫我上什么批判会,我的儿子不让我去,要下完这盘棋,我叫他把棋摆在那里,等我上完批判会回来,我们再下。在批判会上批我一些什么,还批了谁,我一点也没有听清楚。我也不是在想刚才那盘棋,却是触景生情,在想写一首打油歪诗。批判会完后,我回到小房,马上用笔记下来。
为解父愁强学棋,父子枰上大麈兵。
将帅士象两边排,楚河汉界战线明。
小卒只管向前冲,炮翻马踏车直行。
红吃黑来黑吃红,一场混战乱纷纷。
忽然“天兵”到门口,叫我快去“挨斗争”,
放下棋局随他去,临行呼儿且稍停。
斗罢回来再厮杀,谁胜谁负要分清。
人生不过一棋局,我劝痴儿莫认真。
棋盘一卷万事空,红黑胜负哪可分。
我对儿子说:“全国现在正在走一盘红黑大战的棋,谁是红,谁是黑,哪个胜,哪个败,还说不清呢。”他似乎从我的棋话中悟出了一点什么,点了一下头。
我另外一个打发时光的办法就是读书。我的满满五大书柜的书,都被抄没有了,只剩下几本经典著作,只有天天读毛主席的书了,这也是造反派给规定的“日课”。我认真地把《毛泽东选集》通读了一遍,我的确得到许多新的理解。最大的发现是毛主席解放前说的许多话,和现在发出的“最高指示”,颇有一些不同。据说是有了新的发展了。但是我不想去进一步研究和思考。
最叫我高兴的是,我从侄女那里要回来我的那套《鲁迅全集》。这是寄存在她那里,才免受被抄没之灾。造反派来看到我在读鲁迅的书,我就把外地造反派印的一本《鲁迅语录》上毛主席极力赞扬鲁迅的话,翻给他们看。他们当然知道,副帅说过的,毛主席的话是最神圣不过的“最高的真理”,谁敢不听,也就不说什么了。我从鲁迅的书里获得了理性的认识和艺术的享受。我看到鲁迅在他的杂文中所刻绘的一些人的嘴脸,竟然天天还能看到。而我像正他在他的《狂人日记》里说的,我的确在字缝里看到满篇的“杀人”两个字。这个世道也真是是非颠倒,黑白混淆了。我忽然来了情绪,想要写一首《颠倒歌》。我拿起笔杆,一挥而就。
乾坤坤乾颠倒颠,天翻地来地翻天。
妖化为人人为鬼,忠必反动奸为贤。
狗跳加官人成牛,孔子盗跖分一线。
今天你造我的反,明天我反你莫嗔。
昨天批我好带劲,今天随我跪瓦片。
今天上台人欢呼,明天下台谁可怜。
今天革命叮当响,明天枷锁锁革命。
造人反者人恒造,有理无理何能分。
满街吹打谁上台,喇叭声里又一年。
谁上谁下我何干,拉上窗帘袒腹眠。
我在被批被斗时,心中不平,愤激之情,无从表达,便在随便拿到手的一张纸上,乱编乱写。事过境迁,大半忘记了。现在还能记得的是我在接受批判时,奉命记录,在记录之中,听到那种不实之词,心想起而反驳,又不可能,也不可取,那将招来更激烈的批判。于是就在笔记本边,用我自己才能辨识的符号,记下我在挨批判时编成的顺口溜。下面举几条,可见我当时在那种政治游戏中我的游戏笔墨。
今天你斗我,明天我斗你,斗得不开交,都是在放屁。
你说我走资,我说你走资,大家都走资,哪里有走资。
你说我人坏,我说你坏人,大家都做坏,世上无好人。
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是非既不分,何曾有是非。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的说成假,假的说成真。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悟得此中玄妙理,便是文革过来人。
今天你上台,明天我下台,才看上台便下台,走马灯转好快哉。
才看头上弹冠庆,忽见脚下摆棺材。
这种顺口溜,只有我在当时那样的政治环境里和我当时那样的情绪中,而且有那么多的闲暇时间,才能琢磨出来。从诗艺上说,当然是不足以登诗词的高雅殿堂,但是这种“下里巴人”的歌吟,有时也能见真情,明至理。且可见民心之向背和时代的兴衰。我的这样一些顺口溜,和“文革”我们听到的一些民谣和顺口溜,不正是这场史无前例的“**”的写照之一面吗?后来事情的发展,不都应验于眼前吗?
古代的君王和聪明的统治者,为了明了治乱的征兆,十分注意“采风”,搜集民间歌谣,为此还专门设立了采风官。正如为了记录真实的史实而设立了史官。就是掌握着最高权力的当朝皇帝,是不准查看史官所记的文档的。这样的传统规定遵守得如何,史官纪录的倾向性如何,且不说它,但是确有这样的规定,却是好事。可惜这样的传统,在“**”中,破坏得**然无存。或者还要追索到我们搞“运动”的那些年代去。“文革”中出现那么多的民谣俚语,当政的或者漠不关心,或者十分关心,“追查谣言”往往当作重大的政治任务,弄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听说有的被判刑,有的甚至被杀头。结果怎么样?“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只能带来坠机温都尔汗的下场和“四人帮”被绑上历史耻辱柱的结局。历史总是这样无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