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批了几天,我算是在批判的暴风雨里,领略了机关枪大炮的滋味,同时也看清了那些批判勇士的嘴脸。察言观色,他们的表演,也是各不相同的。

有的是真心实意地批判“斗士”。他们是领导的“打手”,也可以说是“紧跟派”。他们唯恐在领导的面前表演得不够出色,自然是声色俱厉,拍桌子,瞪眼睛,简直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不过这样的斗士,也许是事先把自己的心思,多放在如何揣摩领导的意图,如何表现自己是坚定的左派,而很少或者根本连我的作品,也就是他们说的“毒草”,看也没有看一下,就上阵来了。不管他们批得口沫横飞,其实没有多少结实的东西。批了半天,不得要领,不过是乱戴帽子,无限上纲,或者无中生有,横加诬蔑而已。其实于我何干哉?未必能伤我一根毫毛。他们那些诬蔑不实之词,按过去搞运动的规矩,最后落实政策时,是会全被推倒的。我看这些打手那么提劲而事功甚少的色厉内荏模样,倒也有趣。

另外一种批判勇士,那就不同,这是一群“谋士”。他们不动声色,阴阳怪气,慢条斯理地发言批判。他们却真是认真读过我的作品,并且钻在字里行间去挖掘过,希望从那里找到我的反动思想,我的反党阴谋。虽然这实在是一种要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的艰难工作,但是他们还是积若干年搞运动的经验,能够挖空心思,从我的作品中罗织出若干条我的罪行来。那种道貌岸然,摇头摆尾,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的样子,是可以引起在座的批判斗士们肃然起敬的。而且,这一下好像真地把我的“狐狸尾巴”踩住,我再也难逃形迹了。

但是我知道,他们玩的那套把戏,要真地揭穿了,分文不值。他们其实不过是采取过去搞“运动”年代的断章取义,张冠李戴,时空倒置,无限上纲的老办法,说穿了不过就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危言耸听,哗众取宠而已。这一套把戏,我们这些文人,过去在搞运动中,比如搞反右派,拔白旗等等,都是驾轻就熟,搞得得心应手的。对于他们从陈旧的批判武器库里搬出那么些上锈的武器来批我,还那么批得有滋有味,洋洋得意的神气,不得不引起我暗地的冷笑,你们不过是冷饭热炒而已。

我的冷笑,别的人也许没有发现,但是我知道那些批判道学家是察觉了的,看他们那种色厉内荏,倒抽一口冷气的样子,就看得出来。但是我知道他们是领导倚重的批判大师,他们还会鼓其余勇,作再衰三竭的斗争的。果然他们的这些批判论点,后来都转化为党报上的连篇累牍的大块批判文章。我对他们绝不记恨,我知道他们也是在一种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既然身主笔政,事非得已。作为一支领导的笔杆子,身不由己,不得不克尽厥职,做出违心的事,说出违心的话。

和上面说的“打手”和“谋士”不同,还有另外一种只能说是“批判的参加者”。他们参加了批判会,但是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领导早已谋划好的,总导演就坐镇在书记处,他一声令下,无论是批判者或被批判者,都在批判的大舞台上表演起来。在现场都不过是按执行导演的指挥棒,在批判场上,作精彩的或拙劣的表演而已。他们也可以说是“看穿派”。既然是运动,人人都得参加,他们是无所逃遁的。都要按时参加,并且还要在适当时刻,插进到唇枪舌剑中,作一点批判发言,表明自己和被批判者是划清了界限的,而且有时还表现得义形于色,跟着举手,喊“把某某人批倒批臭”,“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之类的口号。但是我从他们的神色,他们作批判发言的措辞分寸,知道他们明白我是无罪的,不过是在大形势下,被领导抛出来的替罪羊罢了。他们也知道那些“打手”,如果不是没有脑筋的没头苍蝇,就是别有用心的“爬杆者”。那些“谋士”们其实也是昧着良心,在睁眼说瞎话,说得头头是道,其实经不起将来落实政策时核实的。

我居然发现,在参加批判的人中,有的人却在批判时,转弯抹角地替我开脱,实事求是地替我说明当时我说某一句话或写某一篇文章的背景情况,强调要“实事求是,与人为善,治病救人”。大家都知道,这些话都是引自经典,有权威性,谁也不好反驳的。其中有一位“批判者”,竟敢于公开地为我作很有分寸的辩解,对于那些强辞夺理地批判,不以为然。这自然在批判队伍的内部,引起分歧的看法。我对于这位同志在这样的大潮流中,敢于坚持真理,逆流而上的勇气,表示敬佩。这样敢于冒风险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当然这种不谐和音,很快就被压下去了。领导作过什么努力,我是不得而知的。我只知道这个同志过去是以“老右倾”受过批评的。听说他说了一句“名言”:“现在大家都在走钢丝,从左边掉下去是沙发,从右边掉下去是茅坑。”

应该说,还有更大量的人,不过是“批判会的旁观者”。可以说他们是“观潮派”或“逍遥派”。他们对于这样运动,那样运动,实在是见多不惊,习以为常了。他们眼见今天你斗争我,明天我斗争你,眼看有的人今天春风得意,转眼间却成为阶下囚,真是“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今天还说是亲爱的同志,明天说不定就是反革命嫌疑分子。他们眼见我这个部一级的领导干部,一转眼间就变成十恶不赦的反革命分子,而在他们面前干了不知多少坏事,他们竟然一无所知,这能叫他们相信吗?但是不相信又能怎么样?只好冷眼旁观,看你几爷子搞些什么名堂。批判会规定一定要参加,那就参加吧,批判的勇士很多,他们乐得在阴凉处乘凉。我发现,他们有的在看别的书,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女同志就利用时间打毛线,有的就请了假,一直没有看到他们到场。至于批判的大字报上要叫大家签名,那就签个名,管它说些什么。就是不经过本人同意,把名字签上,也是常事,谁敢去追究这样的盗名者。

就这么周而复始地隔一两天就来一次,搞了一个多月,我也说不清开过多少次批判会了。起初我是真诚地听,认真地记,并且下决心要洗心革面,要检查错误,要回到人民的队伍里来。但是批判得太久,翻来覆去,牛皮榨,榨牛皮,就是那么一些批谁都可以用上的话和领导钦定的罪名。我也就不想再记录,也不感到那么惶恐了。

在有一次批判会上,有人建议:为了防备我和坏人串联或订立攻守同盟,不仅要对我“停职反省”,而且要对我实行“隔离审查”。这实际上就是变相地把我抓起来。这从过去搞“运动”的老章程来说,是一定会出现的,但是对我来说,却是很恼火的事。因为我的妻子重病在医院,我是必须每天去看望她的。

既然有人提出来要对我实行隔离审查,下面的文章,我知道理应是,大家同声赞成,接着是善于走群众路线的领导,接受群众建议,对我宣布:“隔离反省”。

我知道这都是领导早已安排好的民主演出。领导的意志要转化成群众的意愿,这就是“群众路线”嘛。不过他说得漂亮一点:“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我天天处于群众的包围之中,还有什么不安全呢?那意思无非是,怕我在反省中想不通,以致“自绝于人民”吧?“自绝于人民”,谁都知道就是寻短见自杀的意思。我立刻表示:无论我犯了多大的错误,我都要改过自新,我绝不会自绝于人民。这样说,当然没有什么可能改变我猜想领导早已内定对我“隔离审查”的成议。我只是提出来:我的爱人重病在医院,我原来是每天下午一定要去医院看望她的,我不能突然不去看望她。他们总算发扬了革命人道主义精神,同意我的这个请求。

从此以后,就有三条汉子搬到我的家里来住,和我形影不离,同吃同住同生活。后来押着我流放到峨眉、苗溪劳改农场等地,直到我们的第一把手和掌管“文革”工作的领导同志,和我一样,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且是比我大得多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