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录心中举棋不定。
作为密探,首要的关键就是隐藏好自己的身份、行踪。
如果贸然出头替赵稳解围,恐怕会让另一伙同样隐在暗处的对手察觉到破绽,导致局势变得被动。
但赵稳又是赵斌的胞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别人的圈套之中…
就在宋录犹豫着要不要去替赵稳化解困局的时候,突见一道身影小跑着从人群中穿过,快步来到了两方人马之间。
等看清来人,他不由松了口气...
“哎哟喂~可是威震关中的德顺军白面将军刘统领?”
来人轻快中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献媚语气,让人心情莫名舒畅。
也让差点脱口而出下令拿下赵稳的刘冲为之一愣,转头看向闯进来的年轻人问道:
“你是何人,也知道某家的名号?”
“小人钱安,乃是台上那人的友人。”
不等对方翻脸,钱安用轻快的语气接着说道:“我俩虽是市井小民,但也对朝廷震慑西川的各方军中豪杰有所了解。比如那天水大将张维,还有围剿凤凰的踏白军统领白再兴,金州和彦威…”
钱安出身密探,虽然是底层的小密探,但是为人机敏善于观察。
早前随赵稳在外闯**的间隙倒是记住了不少的各地知名人士,其中就包括一些军中优秀的将领。
此时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一个个名号,无一不是西川军中名声在外的将星。叫人听了就会暗赞眼前小子的见识不浅。
看着刘冲渐渐变得期待的眼神,钱安眼底浮现一抹笑意。
在来之前,他就已经听宋录手下的人大致说过刘冲的情报。
此人同样出身豪强家族,但因为是庶出的加上从小身材偏小长相不佳,饱受欺负和排斥。
后因机缘巧合下,跟对了老大而被提拔,慢慢得势。
而之前欺负他的本家中的人,却在这个过程因为各种意外而离世,最终整个家族为他所掌控。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刘冲做的,但外界的人也不是傻子,背地里将他视为谋杀亲族的衣冠禽兽。
这样的言论始终环绕在刘冲身边,一些和他不对付的同僚有时还会公然以此对他进行攻击。
或许是承受这种压力的时间久了,刘冲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怪异、偏激,外界对他的评价就是:为人傲慢,心黑手辣。
但事实上,因为从小不被重视,刘冲除了在压抑的生活中憋出来的阴狠外,在军事能力上几乎毫无建树。
所以他的傲慢和高冷,就像他脸上妆容一样浮夸。
得不到的,永远在**。
哪个人不想在自己所处的领域内,得到别人的认可。
何况刘冲这样性格因自卑而变态的存在?
钱安眼珠子一转,最终将话题引回到了刘冲身上:“当然了,还有将爷您,也是咱们洋州本地的军中豪杰啊。”
“哦?”
刘冲内心欣喜,但脸色却愈发冰冷:“我刘冲何德何能,能与那些人物相比?还是你觉得我有那么好哄么?”
话虽如此,但他一直在摇动的小团扇却已经停在了空中,显然他内心并不像嘴巴一样理智。
钱安心中大定,装作不安地低头抓了抓脑袋道:“小人哪敢骗您?您若不是洋州最拿得出手的花将军,那为什么朝廷要派你来作为前锋对付孙贼呢?”
看看,这就是会说话的人。
刘冲明显是被排挤出来接下苦差事的倒霉蛋,此时却被钱安一句话给重新定义了。
而且既没有否定自己说谎了,也给出了一个最好的理由。
结合前面的一堆西川将星,不知情的人听了即使不承认刘冲能和张维等人相比,也会觉得他的确应该是洋州的门面人物!
刘冲当然知道这一点,心中不由感到了股久违的满足,明知道眼前的小子在奉承自己,还是赞赏般朝着钱安点了点头。
但很快他又想到赵稳之前骂自己白面鬼的事情,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
“好个能说会道的小子,而且听上去也的确有些道理。罢了...看在你让我感到高兴的份上,台上的小子公然辱我之事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你!”
“三郎!”
钱安朝着赵稳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恳求和愤懑交织的复杂之色。
赵稳被他盯着,顿感心虚,只得轻哼一声将头撇开硬生生将自己的暴脾气忍住。
钱安这才松了口气,朝着刘冲拱手作了一揖,苦笑道:
“将爷明鉴。其实他叫你那个…‘白面鬼’,并非在辱你。”
“大胆!”
先前那个跳出来的小吏本来见事情要黄,已经很是不满,此刻见钱安自己脑子发昏口出狂言,心中大喜。
立马抓住了他的痛脚般又跳了出来,指着他喝道:“你这厮,居然敢当着刘统领的面信口开河,但我们都是聋子么?”
钱安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刘冲。
后者原本因为又一声‘白面鬼’而变得阴沉的眼神,渐渐露出一抹疑惑:“哦?某家倒是好奇你还能说出什么歪理来。”
“将爷,军中之人都因为你的形象,而称呼你为白面将,对否?”
“哼...是有这么回事。”
“将爷生气么?”
“这...两者怎可同日而语?”
钱安笑了下,道:“将爷说得是...那请问将爷或者您身边的人,闲暇时是否喜欢喝酒谈天呢?”
刘冲渐渐不耐,但还是忍着烦躁回道:“倒也偶尔为之,你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将爷也好杯中之物,难道不能理解我等在酒桌之上闲谈的时候,会是什么个样子么?
我与台上的好友总不会喝酒闲谈讨论起您这样的大人物时,总不会像你的手下那样得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吧?
我想这天底下,没有哪个汉子会那还喝得什么酒,交个什么朋友?
虽然私下称呼你为白面鬼,确实不太恭敬,但也是人之常情啊。在场的各位,你们觉得呢”
钱安说着,将目光投向周围的人群。
吃瓜群众们对他说的深以为然,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大叫起哄道:“不错!酒桌上喝多了,不狂悖点才是不正常。”
“这位小哥说得对,的确不可能恭恭敬敬地在背后讨论他人,就算是京城的官…哎哟,你干嘛打我?”
“别作死,口无遮拦的东西!”
“...”
就连刘冲身边的亲卫,也不由自主地点头默认钱安的诡辩。
“哼,就算你说得有理。背后议论别人和当面辱骂他人,怎可混为一谈?”
刘冲道:“任你口舌如簧,这白面鬼三字,都绕不过去。”
“将爷!”
钱安惊讶地看着他,说道:“白面鬼这三个字,难道不好么?”
“什么?你什么意思?”
“嘿嘿…要说这西川最厉害的将军,那肯定是张宣张都统。可他已经是威震一方的统帅,自然不能轻易讨论。
除他之外,小人窃以为天水守将张维乃是一等一的良将,可为西川军人中的骄楚。”
刘冲一愣,道:“你说他干嘛?”
钱安默默给天水军的某人在心中道了个歉后,昧着良心说道:
“小人见过张将军一面,果如传闻中那般皮肤黝黑,尤其是一张脸,又粗又黑笑起来都能吓坏小儿。
还曾亲耳听得他身边之人,直接称呼他为张黑子,黑面佬,背后也不乏有人称呼他为黑面鬼的百姓,可小人从未见张将军为此恼火。
刘统领,你想啊...你和那张将军一黑一白颇为契合,若能以此流传出去也算是军中美谈,何至于因此而感到困扰呢?”
说着又一指赵稳,道:“而且我这兄弟,心思直爽憨厚,要是有心辱骂别人从他神情脸色就能看出。
可他并没有丝毫表现,怎么会有意侮辱将爷呢?”
刘冲作为汉中排得上号的高级将领,当然见过张维,知道他的脸比起常人确是黑得出奇。
事实上,他此前也曾在背后偷偷心怀嫉妒地暗骂张维张黑子,黑面鬼之类的…
此时见钱安将自己和他相提并论,即便是以刘冲的傲慢都有种面色发胀的窘迫感。
太不要脸了,简直枉顾事实!
不过在内心深处,他却非常喜欢这种比较。
别以为古人不懂操作。
什么凿壁偷光,孔融让梨,听上去很美好。
实则大多都是营销,背后故事的主人翁要是深挖出来,几乎个个不当人子。
刘冲很清楚,要是他能够在名声上碰瓷张维,那以他的出身和背后的靠山,岂不是还有机会再进一步?
刘冲越想越喜欢,想到开心处只感觉浑身燥热,呼吸加重,连脸上的粉底噗噗往下掉。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弧度:眼前的小子,是个人才啊...
用力摇了几下团扇,笑着说道:“嗯…却是那么回事,如此听来,倒是我心胸狭窄,斤斤计较了?”
“哪里哪里。”
钱安笑眯眯地说道:“换成任何人,第一次听到别人讨论自己时的称呼都不会感觉舒服的,此乃人之常情。”
“哈哈哈…对,本将也是人,一时间确实有点失态…”
眼见刘冲被哄得心情大好,即将被安抚住。
此前那位小吏顿时急了,忙提醒道:“统领大人,不能听信这小子的狡辩啊。而且我们不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