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敌我之势已经逆转，反倒使他更想要借助官府的力量和我们来个正面硬碰硬…

如此，我们不如避其锋芒，攻其不备?”

“如何攻其不备？跟你刚才说的杨家嫡子的身份又有何关联？”

杨楫低头喝了一口茶。

满足的呼出一口热气后，眼神透过水汽望着赵斌的双眼缓缓说道：“就像你是他决胜的关键一样，我二哥也是你决胜的关键。

他此刻所有的手段，都是依托于他杨家嫡子的身份带来的威望…

只要想办法让他离开西乡县，哪怕只是短暂的半天的时间，都足以决定胜负。”

“这…杨渊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吧？”

“那可不一定。”

杨楫指着自己道：“如果我亲自前往洋州，托军中熟人带口信让他尽快赶回天水呢？理由我都想好了，只需暗示家中发生大事，大哥即将继承家主之位就好了。

嘿嘿…我的人加上这样的理由，他就算不信也一定会方寸大乱，亲自前往洋州验明真假。”

赵斌一愣。

这才明白过来刚才杨楫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此时对于赵斌和杨渊来说，都是决定未来成败的关键时刻。

如果放任杨楫离开，那么他一旦背叛赵斌，后果不堪设想。

要知道杨楫之所以替赵斌做事，除了对杨渊的仇恨外，很大程度上是迫于无奈。

要是换了一般人，绝对不敢在这样敏感的时刻放任杨楫离去。

幸好赵斌有着一双特殊的眼睛，可以看到杨楫对自己有无恶意。

但他同样也有自己的疑惑：“这主意很好，如果杨兄不介意倒是可以一试。只是这样一来，你将来又怎么回归杨家？”

帮助外人对付自己人，而且还是借助家族的名头，这在哪都是大忌，更别说家规森严的百年大家族了。

杨楫的主意，可以说是拿自己的身世和杨渊来极限一换一。

这下轮到杨楫发愣了。

他定定地看着赵斌好一会，确认他没在开玩笑后，眼神变得温和起来。

微微低头，道：“我没想过，今后要回归杨家。”

“为什么？”

赵斌不解地看着他，“其实我一直以来我都想问你，为什么你在知道了我的野心之后，依旧还愿意替我做事？按理来说，以你的出身不应该会支持我的做法才对。”

“…”

杨楫沉默良久之后，幽幽一叹。

“既然二郎问起，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实际上，我虽然不认同二哥的做人做事的手段，但却认同他的判断…

不仅是他，其他身为汉中的将门中人，只要有一点眼光的人都能猜到未来大蒙古国肯定会南下，两国必有一战…”

见赵斌点头，他继续说道：“想那大金国的军力还在大宋之上，结果面对大蒙古国却不堪一击。

这还是其次，毕竟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若是君臣一心就算大蒙古国再强，大好男儿又何惧一死？

可惜朝廷近几十年来，想的却是不断削弱川蜀派系的力量和影响力。

自崔帅致仕之后，西军待遇一日不如一日，就连沔州军都被一分为二，致使花费百年打造的三关五州防线变得千疮百孔…”

杨楫后面的话没有再说，赵斌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西川，准确的说是以汉中为主体的蜀口地区，因为地理和政治原因，一直是历次南北战争的主战场，甚至承担的战争压力比两淮地区更重。

可即便是这样，依旧以五分之一的人口，负担着整个国家三分之一的粮漕和四分之一的赋税。

可以说完全是后娘养的。

这也导致西川派系和朝廷离心离德，一直自成体系。

随着史党的上台，双方矛盾越发尖锐。

尤其是在不久前，昏聩的宋廷居然将关乎着西川战略命脉的沔州军一分为二！

将其中一半精锐调到了位于汉中以南的利州。

此举等于是放弃了整个汉中和蜀口！

后世之人，一直在说郑损太过昏聩，居然被区区一支偏师吓得舍弃外五州，以至于丧权辱国。

可真正处于这个时代的人扪心自问，如果没有上帝视角和预知未来的能力，当得知大蒙古国南侵的消息后，有几人能够不犯这种错误？

命令军队不惜代价死守，或者迎头痛击？

别扯了，让区区不到三万人，还是账面上的兵力，去守备整个三关五州防线根本不现实。

如果真遇到大蒙古国大举南侵，即便是孙武在世，估计都只能避其锋芒。

郑损遗臭万年，只能说他真的不懂军事和缺乏战略前瞻性，导致严重误判而已。

说这些，只是想说如今的汉中将门，普遍存在悲观、绝望的情绪。

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

在其后大蒙古国真正南下后，仅仅是蜀口地区投降的高级将领就多达上百位！

几乎可以说是望风而降。

整个蜀口地区，能够以死报国登上宋末忠臣录的文臣武将，加起来还不到这个数量的一半…

“那为什么是我呢？论出身，论能力，杨兄都在我之上，即便是不想日后白白葬送性命，也大可以离开汉中寻找更好的出路。”

杨楫摇了摇头，看着车窗外的天空，笑道：“这世间每逢乱世，都一定会出现枭雄。”

“你觉得我是枭雄？”

“不。枭雄者，趁势而起，或权倾天下，或称霸一方。这样的人，终究不过是一时骄楚，与国与民并无多大裨益，反而会导致天下动乱，生灵涂炭。

我杨楫虽然不才，但也不屑于为了荣华富贵而助纣为虐。”

赵斌眨巴了下眼睛，满脸诧异：“既然我不是枭雄，那是什么？”

杨楫转过头，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道：“王者。你是一个有着凌驾于个人私欲之上抱负的真正强者。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山贼出身的你，会有那样惊人的胸怀和抱负。

但既然被我遇到了，岂能错过青史留名的机会？”

杨楫说完，朝着赵斌躬身一拜，然后大笑着掀开身后的门帘走入了雨中…

一行身穿蓑衣的护卫，连忙追随而去。

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层层的雨幕之中。

“王者？哈...要是见势不妙，我准是第一个跑路的...”

赵斌有些尴尬地用手指挠了挠自己的鼻子。

他很清楚，自己能够走到今天，是迫于无奈以及运气使然。

如果有得选，他更愿意当一个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富家翁。

是他的出身，是王朝末期的混乱和不安，以及格格不入的三观等等因素，让他在变得强大之后产生了想要改变环境的想法…

不过赵斌内心很清楚，最终评价他功过是非的，永远都是成王败寇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