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秦州城,虽然未被蒙古军攻占过,但因为大蒙古国对陇右的洗劫以及凤翔府攻略,早已满目疮痍,残破不堪。
城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面黄肌瘦,暮气沉沉…
但再怎么破败,也是意义非凡的陇西重镇,大金国怎么就会那么容易就兑现承诺呢?
当日,赵斌给完颜守续的信中,除了利用他对天下局势的分析引其关注外,还附带了对于关中局势发展的推测,其中就分析了一旦西夏覆灭,秦州置于金国的作用还不如鸡肋有用。
而交给他来沟通南北东西,打造出贸易之城,那么就能让大金国获得一颗可以输血救命的全新心脏。
完颜守续心动了,但是却不信秦州可以在成吉思汗的侵略下保全下来。
为了让赵斌替他筹办拍卖会输血,便随口应下将秦州交给他的承诺。
没想到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那人居然没了。
局势以不可思议地方式,走向了赵斌所预判的方向…
完颜守续此人虽说是末代帝王,但他和别的那些昏聩末代帝王存在本质的不同。
可以说,除了倒霉遇到这个时期无可阻挡的大蒙古国外,他放在任何一个时期都可能成为中兴明主。
无论从手段还是格局来说,失去关中之前的完颜守续,具有一位优秀帝王所需要的几乎所有的素养。
帝王的承诺,自然不会随意反悔。
更何况,当赵斌所预测的局势逐渐兑现之后,他同样看到了全新的希望。
便主动下诏将秦州渭水以南半州之地,尽数赐予宋人赵文武。还一度想赐赵斌个大金国同进士出身、加官进爵,甚至封为谋克。
很显然,完颜守续相比起什么贸易之城,其实更加看重赵斌这个人。想要通过这些封赏来拉拢他给自己效力。
结果,自然全被赵斌给拒绝了,只受了秦州城府主的名誉。
因为他还需要利用在大宋的关系发展秦州,岂能‘吃里扒外’接受世敌的封赏?
其实,完颜守续帝王形象只是金国遵守承诺的表象,真正的内核主要还是秦州本身对于金国来说,已经成为鸡肋。
秦州之名始于三国时期,有陇右秦人发祥地之意思,也是人文始祖伏羲、女娲诞生之地。
但当时因为陇山、渭水的隔绝,早期的秦州与中原腹地之间交流困难,因此后来又逐渐废弛。
几经波折起伏之后,直到唐代佛教以此地为重要节点开始传入中原,以及丝绸之路日渐繁荣的贸易,秦州才真正成长为陇右政治、经济、军事的中心重镇。
但秦州陇右第一重镇的说法,是对于热情奔放,不断向外扩张的大唐帝国来说的。
对此刻的大金国来说,被陇山、秦岭、黄土高原、渭水团团保护着的凤翔府,才是关西第一重镇,国之命脉。
悬于陇山西南边的秦州,说实话太危险了。
往北,完颜白撒的军团已经被打散,占据西夏的蒙古人一旦再次南下,秦州城就只有一条渭水可以勉强算是天险。
不屯兵还好,可能会像这次一样被直接无视。
要是屯驻重兵,那就是白给的大肉包,难不成还指望南边的宋国会提供支援?
而往南呢,金国又和南宋的天水军相互僵持着,不打起来已经算是双方克制了。
与其耗费精力去打造秦州这个门户外的重镇,不如集中力量守好具备四重天险的关西门户凤翔府,才是金国当下最现实的自保之道。
所以秦州对于国力衰败的金国来说,连鸡肋都算不上。
否则,完颜守续怎么可能会同意将这样一块意义非凡的土地,拿出来给赵斌博一个生机?
有趣的是,因为蒙古人灭了西夏,兵锋架在了大金国的命脉上,南宋对于秦州也瞬间失去了兴趣。
说难听点,现在就算现在金国将秦州这块地白送给大宋,他们也大概率不敢要。
要来干嘛?
屯兵吸引随时可能从河对面路过,去攻打凤翔府的大蒙古国军队么?
但这还不是最骚气的。
最骚的是蒙古人同样视秦州为鸡肋,甚至还带点毒那种。
南宋再怂,蒙古人如果将秦州攻下屯下兵马,受到惊吓必然要屯驻重兵在天水军严加防范。
到时候要是哪位猛将来个‘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直接在蒙古人攻打凤翔府的关键时候发个神经捅屁股截断退路,上哪说理去?
陇右明珠,塞上江南…
秦岭以北的十二月,山川如腊,天寒地冻。
漫山遍野的枯枝白草,在寒风的吹拂下彼此轻触,发出不知道是苍凉还是清脆的天地之音…
往日这个时节,秦州地界的野外早已杳无人烟。
但今年,格外反常…
飞雪的残屑穿过马匹呼出的白雾,接着卷过涌动的雪白貂皮帽檐,粘在女子长长的睫毛之上。
田君琦扶着赵斌的手下了马车,望着车队周围密密麻麻的褴褛人群,心生不安。
“夫君,真的没事么?”
“这些日后都是我的子民,不用担心。”
赵斌替田君琦系好披风,眼神似乎格外温柔。只是当他转过身去望向四周涌来的人群时,已然变得冷漠如冰…
这些人,都是从秦州乃至周边逃难到附近山林里的金国难民。
经历了饥荒、兵灾之后,还能活下来的,哪一个敢说是靠着自己勤劳的双手?
如非碍于车队随行的数百护卫那犹如实质的杀意,估计早已扑上来将他们一行人撕成碎片。
也不对。
应该说现在还能活着出现在这里的人…已经见识过血的教训了…
早在半个月前,孙单和吕文德就被赵斌勒令带兵前往秦州,接管城防,同时肃清道路确保北上道路的安全。
数千精兵往来巡逻,足以威慑宵小。
但总有些不信邪的,看到运载着大量物资的商队路过时想要铤而走险。
结果自然是血流成河。
有些尸体至今没有来得及清理,只是被暂时掩埋在了风雪之下…
眼见想来硬的那些人撞的头破血流,躲藏在山林里的其他盗匪们和流民们,只能改变路子另想其它方法让自己活下去。
比如,眼前这群人…
每当有南边来的商队路过时,这些人就像是景区池塘里听到动静的鱼群般,蜂拥而来…
有机会抢夺就抢,没机会抢就围在旁边跟随,即便驱赶了不多时也会重新聚集过来,直到商队受不了漏些好处出去才肯罢休。
一来二去,没几天这群人规模倒是越来越大了。
赵斌大致打量了下,周围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秦州城破败,急需大量的劳动力。
赵斌心中其实也有意招揽这些人,但绝不是在这种恶意满满的尾随情况下。
而且必须尽快处理这个情况,以免规模越来越大导致难以把控...
他看了眼前的古刹,转头朝车旁守候之人吩咐道:
“陆有米,你带人守好车队,我与夫人去前面的庙里上柱香,借宿一宿。若有人敢图谋不良,杀无赦。”
“喏。”
陆有米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带着七八个手下前去安置车队,驱散过于靠近的围观难民。
而赵斌则牵着新妇田君琦,在侍卫营统领李豹带领的护卫拱卫下朝前方的山寺而去。
秦州城南四十里处。
慧音山,南郭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