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彪以梅九龙为突破口,掌握了大量本地从事走私的商人名单。

其中还包括因为汉中水道被破坏后,被迫改行的一些跨区域豪商。

当日孟珙破坏了汉江漕运,不仅仅损害了汉中百姓的利益,其他地区在汉江上讨生活的商贩们同样损失惨重。

尤其是金州本地的商贩们,本来就是靠着汉江才能吃上一口饱饭的。

自孟珙炸毁汉江水道后短短半年时间,破产者已经不计其数。

很多原本的正经商贩,为了维持生计只能另辟蹊径,或像梅九龙一样转行走私,或变卖家产到别处去寻求活路。

不过如今的天下,外来户能找到一个安全稳定生活的地方,多少有点困难。

这样的情况下,试问哪个有钱有势的人,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破落户?

疯狂也好,不甘也好,随着越来越多富户破产,逐渐成为金州地区的群体事件。

过去半年中,已经发生了十几起波及地区的小规模动乱。

平利县,冯家庄。

冯员外原本是金州豪商,依靠着倒卖汉中的生丝到荆襄这门生意,十几年中挣下上千亩田产的家业。

当然,只有这么点田产是因为大头都用来打点关系网了。

但随着汉江水道被毁,冯员外挣钱的路子便断了,情况及转而下。

因为没有利润可以提供给背后的靠山维持关系,冯家庄已然成为,同样收入大减的官吏们,眼中的肥肉…

好在冯员外手下有几百号跟着他混饭吃的护院和伙计,寻常小吏和贼人还不敢来骚扰,勉强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

只是一想到县衙中以往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官吏们,越来越过分的态度和肆意增加的摊派,老于事故的冯员外又岂能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过去十几年挣来的钱,大半都用来置办家业了。

剩下的还得支撑那几百个老伙计和护院们的薪酬,否则没了这些人的保护,不用官吏们动手,周围有的是早已盯上他,准备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们…

金州失去漕运后,已经有太多人生计被毁了…

“唉…”

“冯员外,可是在忧虑该怎么安排你那些妻妾和子嗣的出路?不如由洒家来给你指条明路如何?”

“谁!?”

冯员外正在后院中独自对月哀叹,突听身后有人说话,吓得差点当场心梗。

转头一看,发现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和尚。

而这和尚的手中,还捏着一个人的脖子,正是自己安排在外守着的贴身护卫!

冯员外心中怦怦直跳,好在十几年奔波江湖的阅历让他保持着镇定,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夜闯冯家庄,究竟想做什么!”

“洒家劝你小声些,否则惊扰了家眷,可就不妙了…”

恶头陀咧齿一笑,顺着他的目光,几道黑衣人影出现在了院子周围。

冯员外心中瞬间冷了下来,意识到自己全家老小的小命已然被拿人捏了。

内心挣扎一会后,颓然叹道:

“罢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一天迟早会来。各位,有什么要冯某做的,尽管开口罢。只求能看在冯某主动配合的份上,能饶我那还在襁褓中的幼子一命…”

“哈哈哈…冯员外想多了。我等来此是有一笔生意要和冯员外做。”

“生意?”

“不错,报酬是为冯员外在汉中置办一份家业,不管成不成,都由你选中的妻儿继承。这么说,你应该懂我的意思了吧?”

冯员外沉默了一会,幽幽问道:“我怎么相信你们?”

“就凭,赵文武,这三个字,可足够?”

恶头陀拿出一张盖有兴元府印章的地契,晃了晃。

冯员外并没有去接地契,而是猛地抬起头来,颤声问道:“可是创建了商会,立下私有财产不可侵犯的赵文武,赵相公?”

“正是。”

“哈哈哈…好,赵相公为我商道开辟千年未有之大气象,让世人见识了商人的力量,不敢再以贱籍对待我等。这生意,冯某做得!”

恶头陀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眯着眼睛仔细审视着冯员外的神情,看不出异样后才微微点了点头:

“好。你尽快筛选可信之人,等待命令。具体要做什么,七日后我会再来找你,在此期间你也可以考虑好要安排家中哪些人前往汉中,我会予你三个名额。

还有记得保密,事成之前,万不可泄露你在为谁做事。”

恶头陀交代完,安排两名杀手贴身‘保护’冯员外后,掏出一本小册子找到冯员外的名字在上面打了个勾。

随后带着十几黑影朝着名单中的下一家赶去…

依稀可以看到,在这份名单上,已经勾选了七八个名字。但同样也有几名字后面,画上了一个猩红的叉叉…

至于画了叉叉的人会是什么下场,乱世之中,哪来心慈手软的余地?

时间一转,就到了七日之后。

冯员外焦急地在院子里踱着步,时不时朝着门口张望着。

这七天里,他已经遣散了差不多一半心思不定的家丁护卫,剩下的基本都是跟着他经历过风雨考验的老人或者心思单纯的壮丁。

除此之外,他还通过恶头陀安排在身边的两名杀手,让自己的发妻带着两个最小的儿子前往了汉中避难。

显然,他偷走投无路下选择了相信恶头陀的话,冒险一搏。

四月清晨的凉意,依旧挡不住冯员外额头不断冒出的急汗。

直到日头即将达头顶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呼:“老爷,有人来了。”

“快请!不,还是我亲自去迎接吧!”

冯员外心情复杂的朝着门外跑去,还没出门就看到一队十名精悍的汉子,抗着一个大麻袋走了进来,为首却不是那位恶头陀。

他定睛一看,吓得差点惊呼出声。

“这,这是个人!?你们是谁…”

为首的年轻人朝着冯员外一抱拳:“某叫阿四,敢问可是冯员外当面?”

“正是…”

阿四朝他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彪’字的银质令牌,递给冯员外身后的那两名杀手:“两位,可认得这块令牌?”

两名杀手接过令牌,好奇地打量了阿四等人一番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阿四也疑惑地看着这两个冷冰冰的奇怪男人,不过他作为军人,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

朝着冯员外打了招呼后,和手下人将那个麻袋里的人一起抬到了屋内。

进了屋,还不等冯员外发问,阿四就命人主动解开了麻袋,露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脑袋。

“啊!?陈押司,怎,怎么会是他?”

换了旁人,冯员外可能会认错。

但这陈押司可是冯员外在平利县的头号对手。

冯员外曾经试图染指县衙的吏员,让自己的家族拥有更多自保之力。本来他已经通过背后的靠山,搭上了本地官员的线路。

结果却被陈押司牵头带着本地几个老牌家族给破坏了,因为他们不允许垄断的吏治被外人打破…

事后双方虽然因为彼此忌惮,在明面上没有翻脸,但是心中早就将对方视为仇人。

可以说冯家庄有今日之祸,陈押司占了很大的原因。

阿四有些遗憾地说道:“本来设了个局,想拿下贵县的县尉来做投名状的,不过被另一组人给抢先了一步。所以,就只能用他了。冯员外应该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