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冷兵器时代,城墙的存在是为了保障安全。

所以在相对安全又人口众多的一些城市中,居住区便不再仅限于城池内部。

不过住在城池之外的人往外两极分化,要么是贫民,要么是有着庄园之类产业的大富人家。

夔州的厢军总营,就坐落在城西西郊,被周围几个贫民坊区包围着。

该处厢兵数量比起其他地方要多上不少,只因夔州城北边的大昌县和西边的云安,有着蜀地极为重要的盐矿存在。

朝廷在这两处地方设置了大宁监和云安监,专门开采盐矿。而夔州的厢兵,自然是操持这项业务的主力。

除了夔州外,蜀地另一个著名的产盐地便是著名的盐都自贡,共同支撑起了川甘陕地区的优质岩盐产业链。

这也是为什么夔州路的治所被设置在夔州,而非更加繁荣的重庆府的一个重要原因。

然并卵。

夔州北边的仓山和大巴山中盗匪纵横、走私泛滥,更有盘踞在大山中的羁縻洲少民,公然勾结本地官员大规模贩卖私盐,摄取暴利。

使得夔州俨然成为了北方重要的私盐走私源头之一。来自大昌和云安的优质岩盐,通过各种官方或者民间的非法渠道,远销大西北。

这可能就叫,监守自盗吧。

讽刺的是,虽然夔州的盐产大规模流入走私渠道,连大巴山中的少民都可以轻易获取廉价的官盐,可官府对于具体的劳作者们的监控却极为严苛。

敢于私藏者都会被严厉处罚,若是价值超过十贯,可处以极刑。

很多人都说冗兵是宋朝的一大弊政,白白养了庞大的军队。

这话似乎没错,比如宋朝军队中的厢兵数量高达上百万,极为离谱。

但实际上作为历朝历代最弱势的军人,真的配得上这样和冗官冗员并列的‘罪名’么?

实际上,按照本书作者毫无逻辑的分析来看的话,这个问题是存在猫腻的。

先来说说厢兵和厢兵之间是有区别的,分为校阅兵,和不校阅兵。

校阅兵待遇稍好,属于禁军的补充,可以辅助作战,驻守城防。也可作为禁军的兵源储备,基本属于禁军的下级单位。

但大多数厢兵依旧属于不进行军事训练的非校阅兵。

人数虽多,级别和待遇却非常可怜,管理的军官往往也只是一个都头编制而已。而且地位远比正规军都头要低得多。

这些厢兵说好听点叫兵,实际上就是官方的长期劳役。

为了节省官府的成本,铺路、挖矿、修坝之类的脏活累活,全得他们来干,使得官府不用因为劳役而劳民伤财,激化社会矛盾。

同时也为宋朝经济的繁荣,提供了相当重要的促进作用。

所以也别真的以为宋朝当官的傻,相反人家才是真正的精明,以军事化的管理将大量社会渣滓和懒汉,给改造成廉价劳动力,就问还有谁?

夔州城外驻扎的厢军,就属于校阅编制,准确的说,是一部分优质厢兵属于校阅兵。

其他的大部分,则专门被这群有着更好编制的士兵,驱使用来去盐场开矿的。

因为总人数多达上万人,所以统兵的将领罕见的拥有统领编制。

没错,如今夔州厢军的统领,正是那位被降级的前忠顺军和夔州军统领,王坚。

故人再次相见,王坚激动地差点拔刀相迎。

说好的杨都统不会有事,他也不会有事。

结果呢?

李大嘴无视王坚眼中的怒火,一边老神在在地打量着乱糟糟的军营,一边感慨道:

“昔日某在汉阴随田家军做监军时,就对王将军的本事很是敬佩。却不想,朝廷无道,居然将你这样的良将扔到这样的烂泥坑里,实在可悲可叹啊…”

王坚本就心中愤懑,如何忍得住李大嘴的冷嘲热讽,黑着脸低吼道:“竖子!你真当某家不敢杀你么!”

李大嘴摇了摇头,指着周围的士兵笑道:“将军如果真要杀我们,何必特意将人支离,防止他们发现你暗通汉中?”

“我…”

王坚羞愤难当,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因为李大嘴说的没错,这里的军营,真的是个烂泥坑。

烂到身为统领的他,根本不可能掌控实权,想要顺利把这个位置坐下去,还得给夔州各地的官员赔礼做小!

甚至就连他手下的都头,都敢在私底下以性命威胁于他!

说到底,封建时代财富的本质,就是劳动力创造的成果。

而厢兵们,就是地官府蓄养的廉价劳动力。

因为不需要自家支付报酬,官员私下里使用这些厢兵,很多时候比起自己家里养的奴仆或者雇佣的工匠,更加好用省钱。

当然,这里的省钱是指省官员自家的钱。

所以厢军中的劳力份额,早已被本地各大势力所瓜分,形成了牢不可破的潜规则。

王坚一个毫无根基的罪将,没有任何人会将他放在眼里。

只能作为傀儡,在这个位置上一烂到底。

若是敢不听话,本地的权贵有的是办法将他以合理的方式弄死。

所以王坚表现出来的愤怒毫无意义,而他下意识将其他人支开的行为,才是内心最真实的反应。

人艰不拆。

李大嘴是个很擅长揣摩旁人心思的人,当然不会逮着王坚的伤疤往死里抠。

只见他上前抓住王坚的胳膊,亲热地说道:“李某与孟璟孟统制私下里也多有往来,他平日里说起在枣阳的日子时,言语间也一直将王将军视为自家兄弟对待啊。

这么算起来,我们也是半个自己人,何必在这里逞那些个口舌之争,平白坏了你我情份?”

王坚被他说的,心中既委屈又感动,终于颓然叹了口气,挣开李大嘴的手,朝着二人拱手道:

“罢了,王某沦落到如今的地步都是自找的,怪不得任何人。两位,此地耳目众多,还请直说找我何事?”

李大嘴和高稼的目光朝着周边扫过,果然发现有人在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还有人跑进军营内部,似乎是去通知什么人了。

高稼不屑地扫了眼周围的士卒,突然朗声说道:

“岂不闻,穷且益坚,当不负青云之志?王将军何等英雄人物,何须畏惧此等蝇营狗苟之辈,平白辜负了自己的志气和本事?若是不弃,可随我二人前往城中酒楼共谋大事,好脱了这烂泥坑?”

谋你大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