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九爷走了，我一个人留在安寿堂。

这些日子，九爷一直在，对我管得也很严。这下他走了，我感觉到无比地轻松。

九爷临走给我交代了一点活，我准备把这些活干完，早点关门先出去逛逛。

这些日子在安寿堂，也把我憋得够呛。

这条鬼街，平时基本没什么人来。一般人也不愿意进这种扎纸铺，其实习惯了挺好的，这里九爷走了之后，很清静。

我把材料准备好，先扎纸人的骨架。这种骨架主要是用竹篾条来充当，也有用粟杆的。竹篾条要用火来烤弯，来弯好。粟杆就要用热油来淋一下，然后就可以随形弯曲了。

这种扎纸人的材料十分讲究，都有固定用的材料。

比如将竹篾条定好形之后，竹篾条之间连接的线绳也不能用普通的麻绳，只能用蓖麻纤维搓成的。

九爷告诉过我，这些都马虎不得。千万不能用其他的东西代替，宁缺毋滥，如果是糊弄的话，那欺骗的不只是人，还有鬼。骗人多说赔点钱就好，骗鬼可就不好说了。

我对这些早就都烂熟于胸了，技艺也都学了个七七八八，用屋子里的材料，很快就用竹篾条，扎好了几个纸人的骨架。

接下来就是上皮了，就是往那骨架上糊纸。因为最后要在纸人上上颜料，所以在那边扎纸人又叫扎彩。而扎彩用的纸也很讲究。这种纸人外面的皮肤，叫做皮子。好的皮子都是用草纸，一面要刷的桐油阴干，而且扎彩的纸糊好之前不能见太阳。

还有就是刷纸的浆糊也很重要，要用纯面粉，或者糯米熬成的浆糊，不能有其他的胶水。

不过这些严格的程序，只是九爷要求我的，我看他扎起纸人来很是随意。我感觉可能是他作为老资格，有了一定的道行了，可以不遵循这些东西，也能扎出有灵气的纸人了。

我很快就扎好了童男童女两个纸人，放到了靠墙的位置。

接下来的程序就是在纸人身上画衣服和画脸了。这些通常都是九爷来做的，既然他不让我在纸人身上操作，我也落得个清闲。

我把纸人放好，这时候就已经是傍晚了。

这个时间基本没人会来安寿堂，买那些纸扎用品的基本都是上午来。

我想着关上门，出去转转，散散心。

我在安寿堂，一直被九爷要求穿着寿衣，我也已经习惯了。这要出去，就必须要换下来，结果我刚把身上的寿衣脱了，就来了顾客了。

来的是个中年人，看面色急匆匆的，进来就找九爷。

我说九爷出门去了，要明天才回来。

那人很急，说昨天跟九爷定的纸活，一堆童男和童女。

我知道九爷应下的这个活，我今天上午扎的就是这个。不过我看记录的是要后天才交活的啊。所以我扎好了纸人，并不着急，等着九爷回来画油彩和画魂儿就行了。

我问起那人，为什么时间改了？

那人一脸无奈，家里老人病重，原本以为还能挺两天，谁知道上午就过世了，所以提纸活的时间也要提前了。

我摊摊手说，那没办法啊，九爷不在家。

那人一指旁边的那没画脸的童男童女，说道：“你这不是有吗？你是九爷的徒弟吧，你给画一下脸不就行了？我给你时间，你画好之后，明天一早我来取货，别耽误了我的时辰啊，我还得去置办别的东西呢……”

说着那人转身就走，我想拉着他告诉他我弄不了这纸人的脸，谁知道这人若有所思的，根本就不搭理我，急匆匆离开了安寿堂，顺着鬼街走远了。

“喂……喂……”我喊了两声，也没能喊回来他。

没办法我又回了安寿堂，看着那对纸人发呆。

我仔细想了想，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这人提前来要货了，这是九爷没预料到的事。

九爷出门也不带手机，我想跟他联系也联系不上。

这下我只能赶鸭子上架了，只能先给那纸人画魂。也好在天亮之后顺利交货。不然如果坏了人家办丧事的时辰，人家是要追责的。死者为大，这种事我们如果误了事是很理亏的。

我翻开抽屉，里面有我练习用的笔和油彩，我刚想拿这些东西来用，突然有了个想法。九爷之所以说我画的魂儿不对劲，是不是跟这些笔和颜料有关啊。

九爷专用的画魂儿的东西，就在后屋，他从来都不准我用。

今天我要动真格的画魂儿了，自然就不能用这种练习用的笔和颜料了。

虽然九爷再三说不让我动那套东西，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俗话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现在九爷不在家，事情来得又突然，我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九爷的那套家伙事，是用纯牛皮包裹着的。

里面有一支朱笔，还有各色的颜料调色盘。

我拿出这套家伙事，又迟疑了一番。想着这么做会不会被九爷惩罚，是不是犯了他的大忌了？

我权衡利弊了许久，这时候，天已经都黑下来了。我是出不去了，干脆就留在这里把这脸给画了吧。

画魂的时候，不能在白天画。现在这个时候刚刚好。

而且屋子里的灯光也不能太刺眼，我点上了两盏油灯，屋子里的光线很昏暗。

我拿着九爷的毛笔，调好了颜色。先把两个纸人身上的衣服给画了。

这些东西我都已经练过了，画起来问题不大。

相对于纸人的脸来说，衣服允许有一些小的瑕疵，并不会影响大局。

等画完了衣服，最重要的画魂儿程序就来了。

画脸如果画坏了，这纸人就算是废了，不允许任何的失误。

我连日来的练习，终于派上了用场。我拿着九爷的朱笔，蘸着颜料盘子里的各色颜料，在童男的脸上勾画起来，一气呵成，一个俊俏的童男面相就画好了。

我端详着这童男，发现我画的比九爷画的好看多了。

谁说我不能画魂儿，这一切都是九爷在危言耸听啊。画好了童男，我的信心大增。

紧接着我又把童女的脸给画了出来。

这也没什么难的，我看着我的杰作，沾沾自喜，明天一早那客人来了，我把活一交，一桩买卖就成了。

我把两个纸人拿到地中间立着，我过去收拾九爷的家伙事。

这样两个纸人就是在我的背后，我是背对着他们的。

等我把九爷的朱笔和颜料重新用牛皮包好，就感觉身后有点不太对劲了。

似乎有人在盯着我的后背，这种感觉十分强烈。

会是谁？不会是那两个纸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