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玥捏着下颚,笑容浅浅:“你得问他。”

“真承认了,不害臊!”

“还不走,我叫人了。”

他歪了歪嘴,不显恶俗,反而像从妖娆里剥离了一分天真,纯美动人:“保重。”

直至那抹红色身影完全消失,桑玥的瞳仁里只剩单调的灵棚,才对着暗处,低声道:“出来吧,计划有变,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明天会有好戏啊,真的万分期待!

天气晴好,百花吐蕊,阳光铺陈落下,碎了一地金辉,夜里来过一阵极微弱的雨,令得花瓣上,草丛中,枝桠间水珠斑斓,彩光潆绕。

桑玥穿着白色孝服,头挽单髻,无任何朱钗首饰,只用一根白色发带轻柔一束,清丽淡,幽若蕙兰。发带随风而舞,飘在她白皙秀美的脸上,缱绻不离。她抬手,拂去,顺带着拂了唇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刚刚踏入灵棚,就听见惊天嚎叫自灵堂内传来,她提起裙摆,一路小跑入内,面含了恰如其分的惑色:“出什么事了?”

灵堂内,众人齐聚,连身子欠佳的滕氏也在桑玄夜的搀扶下来了个大早,就是想着大夫人和桑柔收殓封棺,她怎么地也得来送最后一程。谁料,竟让她撞见如此人神共愤的事!

桑玥顺着刘妈妈眼角斜飞的方向看去,只见大夫人的棺木内,血迹斑斑,原本一张完好无损的脸此刻被戳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一颗眼珠子耷拉在耳旁,与眼眶之间连着一道细密的血筋,随着桑玥娇柔的身子整个儿往棺材上一靠,眼珠子晃动两下,几乎要扯断最后一点粘连。

刘妈妈再次瞄了一眼,只觉得通体恶寒,她咧着嘴,赶紧用手指将那眼珠子塞了回去。

桑玄夜心疼而又语含三分责备:“二妹,别看!”

桑玥垂眸,行至桑楚沐的身侧,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出好戏。

桑飞燕和韩玉跪在滕氏对面,纤瘦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那样触目惊心的画面别说看,便是听人提起都难以接受。

最先发现大夫人被毁容的人是韩玉。她为了不让人知晓昨夜没有守灵,天没亮就往这边赶,谁料一进灵堂,并没看见桑楚青,反而见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桑飞燕。

她急着叫醒桑飞燕,忽略了桑飞燕素白裙摆下压着的一支被血染红的银钗。桑飞燕醒来就鬼哭狼嚎:“诈尸了!诈尸了!大伯母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她要杀我!”

韩玉听得***,绕至棺木旁,往里一看,顿时傻眼!诈尸倒没有,可……大夫人怎么被人毁容了?

恰逢此时,刘妈妈带着颖雪来给桑楚青和韩玉送早膳,就听见桑飞燕说着大夫人诈尸要杀她的话,双双跑到棺木那儿一瞧,我的乖乖,惨不忍睹啊!刘妈妈立即差颖雪去通报桑楚沐和滕氏,韩玉想要阻止,但她使唤不动滕氏院子里的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场灾难降临到她和飞燕的头上而束手无策。

桑玄夜搬来凳子让气得有些晕乎的滕氏坐好,滕氏虚弱无力地靠在桑玄夜的身上,指向桑飞燕,怒道:“你还不承认?那根带着血肉的钗分明是你的!还说什么诈尸?韩珍真要诈尸了,还会被你戳得面目全非?”

桑飞燕扯去了面纱,两边脸上还有着被桑秋和桑丽“误伤”留下的指痕,一如她此时的心,被挠得斑驳疼痛,但她依旧彬彬有礼,软语侬侬:“祖母,真的,大伯母真的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满口胡言乱语!”滕氏眸光淡漠地扫过。先是长明灯骤灭,再是死后被毁容,韩珍真的是亏心事做多了,所以遭到报应了?

桑玥心里冷笑,这就是老夫人所能给予的信任,桑飞燕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将她苦心经营了大半年的良好形象敲得支离破碎,那么,她便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将桑飞燕的伪善面孔狠狠地撕裂!

桑飞燕的长睫暮地一颤,盈盈眸光似泛着泪花旋转:“不是,祖母,你相信我啊,我亲眼瞧见大伯母朝着我爬过来,她的眼神好可怕……”

桑玄夜刚毅的剑眉蹙了蹙,探寻的目光自桑玥淡漠冷情的脸上逡巡而过,脑海中灵光闪耀,忙抢过话柄,痛心疾首道:“眼神可怕,你就戳了我母亲的眼珠子?然后还毁了她的容?四妹,你是不是中邪了?”

桑秋苦成一个泪人儿:“我听说要是死后被毁容,就无法面见阎罗王,下辈子,下辈子……投不了胎了……呜呜……”

这一句话,无疑是给桑飞燕的处境雪上加霜,她不明白向来胆小怯弱的桑秋究竟是肺腑之言还是信口开河?她只能面色坚定地反驳:“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桑楚沐对大夫人并无多少男女情爱,甚至连尊重也寥寥无几,可大夫人做了那么多恶事,他都没休了她,不就是碍于一个面子和一个丞相府吗?如今,大夫人在收殓之前被毁容,简直就像往他的脸上扇了一耳光!这让他,无法忍受!

“飞燕,念及你是楚青唯一的骨血,你且从实招来,我……我网开一面便是。但前提是,你不能撒谎!”

怀疑铺天盖地而来,压得桑飞燕形神俱碎:“大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醒来就成了这样……”

“醒来?你不好好守夜,去偷懒睡觉了?”滕氏怒急攻心,一颗老心脏许久不曾跳动得如此激烈。她最是看重礼仪教养,守灵如这般重大的事情,桑飞燕竟然敢睡着?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待定国公府?

“我……”桑飞燕哑口无言,确切地说,她在努力回想昨晚的经历,她究竟为何睡着了?

桑玥纤细的素手轻掸裙摆,清澈而冷然的目光落在韩玉苍白的面容上,道:“那婶娘呢?婶娘想必清楚事件的全部经过吧?”

“这……”要她怎么说?说她其实根本没有守夜,不仅睡了,还睡在了软绵绵的**?老夫人一怒之下,又该怎么惩罚她?

桑玥却是不给她寻思借口的机会,秀眉弯弯,仿佛十分诧异:“婶娘,该不会……你也睡着了吧?”

韩玉的脊背一僵,如坠冰窖,那声亦透着不难察觉的颤抖:“我……”

“怎么了?”桑楚青被侍女推了进来,远远地看见桑飞燕和韩玉被罚跪,众人像一副审视犯人的样子,他便猜可能昨晚韩玉回房的事被知晓了,“是我让韩玉去休息的。”

韩玉如逢大赦,暗自吁了口气,感激地望了桑楚青一眼。桑楚青被推到她身侧,眸光扫视一圈,又道:“飞燕怎么哭了?”

滕氏这回是真怒了,撇过脸不理会桑楚青的问题,桑楚沐也在气头上,难以启齿,最后,还是桑玄夜回了他的话,言简意赅:“叔父,大伯母被毁容了,凶器是四妹的钗。”

韩珍被毁容了?

桑楚青五脏俱焚,身子陡然一晃,瞳仁剧烈地颤出不可思议的暗芒,而隐藏在那不可思议的背后,赫然是一股子极强的哀伤和愤怒!他想起了昨晚桑飞燕让他离去时那种坚定和冷冽的眼神,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桑飞燕对大夫人动手!这一刻,他全然忘记了这个女儿平时有多温婉恭顺、知书达礼、孝敬长辈、心地善良,甚至,她从不曾打死一只蚂蚁,他满脑子都是大夫人被毁容的噩耗!

这个噩耗折磨着他的心智,蚕食着他的理智。

他心痛!可他必须忍着!他可以愤怒,却无法像其他人那样痛心疾首,因为大夫人是他的大嫂!

他抑制住排山倒海的负面情绪,淡淡道:“扶我看看。”

桑楚沐不怎么费力便将他消瘦的身躯扶起,他只匆匆瞥了一眼,就开始浑身颤抖,额角青筋凸起,像一条条细密的蚯蚓在攀爬蠕动,众人只当他是身子不适,无法长久站立,其它的,未作多想。只有桑玥,幽冷如千年冰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叔父啊叔父,心上人被毁容,滋味儿不好受吧!

桑楚沐发现他僵硬得不像话,干脆将他抱回了轮椅上。

“祖母,我觉得凶手不太可能是飞燕,因为飞燕没有理由陷害母亲,母亲与她根本就没怎么接触,她哪儿来的深仇大恨对母亲这个已死之人下毒手?”说着,桑玥意味深长地看了紫兰一眼,“紫兰,你说是不是?”

猝不及防被点名,紫兰双腿一软,跪了下去,桑玥逮住时机,状似惊诧道:“紫兰,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紫兰将头垂得几乎要贴着地板,呼出的气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竟是瞬间湿了一片,可见她的呼吸有多急促了。

桑飞燕一怔,紫兰昨晚也目睹了父亲的逾越之举,万一紫兰招供了,岂不给了她谋害大伯母的初衷?她悄悄给紫兰使眼色,奈何紫兰一直伏在地上,根本不抬眼瞧她,急死人了!

这件事如果真的被揭穿,大伯父盛怒之下,指不定会将二房所有人都遣送回江南,那么,她的计划就要落空了!不!绝对不行!

“父亲!”桑飞燕看向桑楚青,这个时候,唯有他能解决困境,她虽不如大姐桑柔那般倾国倾城,但她温顺娇柔、体贴入微,一直一直,父亲都爱她如命,信她如己。她任由委屈自心底升腾而上,冲出眼角,“父亲,你相信我,我是真的看到大伯母从棺材里出来,她还朝我招手,我害怕不过,拔腿就跑,谁料摔了一跤,她越来越近,我吓得魂飞魄散,于是拿起凳子,可能是我太怕了,所以刚拿起凳子就晕了过去,等我再次醒来时,就听母亲在叫我。其它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偷睡,我是被吓晕了!”

桑楚青一句解释都听不进去,在他看来,他曾离韩珍那么近,给她画眉,拥她入眠,如果她真有一息尚存,他绝不可能没发现。如此,只能说明,要么飞燕真的中邪了;要么,飞燕在撒谎!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也是他最不敢相信的一种可能:有人蓄意谋害韩珍,嫁祸给飞燕!

他的眸光缓缓地落在桑玥清秀的面庞上,似要从她的神色、她的眸光中剥离出哪怕到一丝一毫的心虚和愧疚。可令他失望了,她从容淡定,眸光清澈,似一株纯洁的水莲,静谧美好。与之相比,飞燕目光闪烁,情绪激动,不知道心中在计量什么,眸子里写满了不甘。

难道……真的是飞燕?

桑楚青痛苦地捏了捏眉心,把心一横,道:“飞燕有梦游的习惯,在江南就曾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她不是故意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推翻了桑飞燕蓄意毒害大夫人的罪名,梦游时做的事,便是律法上都不会重判,何况在家宅之中?

飞燕闭上眼,落下两行清泪,父亲……怀疑她了!

韩玉忙帮腔道:“是啊,飞燕只要一劳累过度,就会梦游,所以在江南的府邸,都是四个丫鬟轮番值夜,生怕她伤着自己,昨夜本应该由紫兰陪着,但灵堂内不许下人守着,紫兰便回了院子。谁料……”讲到这里,她呜呜咽咽道,“我就叫飞燕别抄那么多《地藏菩萨本愿经》,她非要给大嫂和柔儿的亡灵超度……”

桑飞燕敏锐地顺声,美眸中泪花闪耀,一张芙蓉脸像被暴雨冲刷了一番,配上嫣红的指痕,端的是我见犹怜:“母亲,我错了。”

“你一梦游就分不清现实和梦境,难怪会认为你大伯母诈尸,想必……那也是个梦,孩子,你只是太累,有伤在身还一个人守夜,又太孤单……”

韩玉这话说的巧,暗讽桑秋和桑玥因一点身体不适就不去守夜,如果当时哪怕有一个人身边,也不会导致惨剧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