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近十年,柜底压了六年,又经过两年多出版中的周折,《沧桑十年》也经历了十几年的沧桑后,终于面世了。
这是我在那史无前例的十年“**”中个人经历的沧桑岁月的纪实。
“**”,那是一个悲剧的时代,多少悲惨、悲哀、悲痛、悲壮的悲剧上演了。那也是一笑剧和闹剧的时代,多少荒唐、荒谬、可鄙、可恶的笑剧和闹剧上演了。而最终以四只不能再横行的螃蟹吊成一串的喜剧闭了幕。
那也是一次灵魂大展览,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把自己的灵魂不由自主地拿出来在光天化日之下,作了本色的展览。多少卑鄙,丑恶,凶残、谀媚、奸诈、虚伪的灵魂,都从自动脱下的漂亮的、道貌岸然的外衣里展示出来,还自鸣得意。同时也有多少正直、忠诚、耿介、光明磊落的灵魂,从被打落尘埃的卑微的躯体中闪射出冲天的光芒,连那些嗜血狂徒也感到可怕。
那也是一个炼狱,使真金变得更纯净,使精钢变得更坚硬,使英雄现出本色,使懦夫起来战斗,使奸宄现出原形。
我也经历过炼狱,我也展示过灵魂,我现在把我淌着血的心捧献于读者面前,不是乞求读者的同情和怜悯,也不是想激起仇恨和报复,我只是希望从这些鲜为人知的事实中,引发善良的人们进行冷静的思考。从这里得出必要的结论,引为将来的鉴诫,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是也。
“**”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老一代的人们创痛其深,记忆犹新。中年一代的曾经身受其苦的,特别是经历过“文盲+流氓”的疯狂造反年代,后来又到广阔天地里去接受过再教育的学生,或者还有一些印象。年轻的一代,因为“**”在他们的教科书上不著一字,茫然无知,听老一辈说起“文革”的事,以为那是“天方夜谭”,怎么会有那样荒唐的事呢?更小的一代,脑子里自然是一片干净的白纸,将来也不会有人用“文革”去沾污那张白纸。巴金老人建议建立的“文革博物馆”既然不见踪影,从此“**”只有在历史学家的著作中才能发现它的踪影了。这终于实现某些人的愿望,从“淡化”到“忘却”,好像在我们这个泱泱大国里,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么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
但是我们不应该忘记,外国人没有忘记,中国人更不应该忘记。这场落到中国人民头上亘古未见的灾难,不仅在我们这些受难者的心灵上留下不灭的烙印,在我们整个国家身上也留下难以平复的创伤。我们怎么能够忘记,我们浪费了近二十年建设时期,放过了世界上大好发展机遇,我们损失了几千亿的财富,毁坏了许多珍贵的文物,然而更痛心的是毁灭了不知多少个国家栋梁之才,浪费了青年一代的青春年华,出现了一个文化断层,还败坏了社会风气,至今难以矫正。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孰使为之,孰令致之?难道不应该认真反思,知所警惕,不应该告诉后人,知所鉴诫吗?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讳言“文革”,总想“淡化”处理,最好干脆“忘却”。我不敢说有的人是出于一种心理状态,他曾经在“文革”中紧跟过,曾经有过不光彩的表演,现在回想有如幻梦一场,再也不想提起。但是我想很多的人是出于一番好心,历史已成陈迹,家丑何必外扬,翻老账有碍声誉,不利安定。其实这是一种驼鸟思想。历史是由人写就的事实,谁也无法抹去,如果不能认真总结“文革”的历史教训,真要如北大著名教授季羡林的沉重之言:“这场空前的灾难,若不留下点记述,则我们的子孙将不会从中吸取应有的教训,将来气候一旦适合,还会有人发疯,干出同样残暴的蠢事。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如果一场悲剧又在中国重演,那带来的损失就更大了。历史上的伟大人物,任何朝代的任何组织,没有不犯错误的。犯了错误,承认错误,认真总结,改了就好。如季羡林教授所说的“古人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但是改过之后,天日重明,决无损于日月的光辉”。如果我们很好地总结“**”,接受教训,那就可以把坏事变为好事,子孙后代受益无穷。事实上我们中国有人敢于面对历史事实,提出认真总结“文革”的历史经验,把它转化为正确的路线、方针、政策,这个人就是邓小平。
谁都承认,“**”是一场灾难,但是如果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用惨重的代价换来的一笔宝贵的财富。邓小平就是从这笔宝贵的财富里,寻找到中国前进的方向,从而寻找出正确的思想路线,经济路线和政治路线,并且制定出相应的方针、政策,最终发展成为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邓小平理论》。邓小平的理论显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他的脑子里空想出来的,是从我们过去走过的道路,成功的经验,错误的教训中总结出来的。特别是“**”,把我们过去的弱点和缺点,突出地集中地暴露出来了,使我们从反面把问题看得更清楚,可以对症下药,找到康复之道。这就是邓小平把“**”当作一笔宝贵财富加以利用的做法。他作得很成功,挽救了濒临崩溃的中国,为中国开辟出一条富强的康庄大道。
我们为了不使“**”这样的悲剧重演,还应该从中国社会发展的历史去探求其发生的根源,作深层次的考察,不仅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显然不是哪一个人能够发动起来的,也不是几个跳梁小丑可以随便利用的,不能把错误完全推给某一个伟人,或全怪罪于几个小人。“**”的发生,还应该深层次地考察其历史根源和社会根源。如果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考察,“**”这样的事,是在中国社会土壤里和在中国历史现阶段发生的,也只有在现在中国这个环境里发生。邓小平在说到过去的错误时说:“固然与某些领导人的思想、作风有关,但是组织制度、工作制度方面的问题更重要。”他说:“即使像毛泽东同志这样伟大的人物,也受到一些不好的制度的严重影响,以致对党对国家对他个人都造成了很大的不幸。”他说“党和国家现行的一些具体制度中,还存在不少的弊端”,他列举了如表现为高高在上,滥用权力,脱离实际,思想僵化,压制民主,打击报复,欺上瞒下,专横跋扈,贪赃枉法等的官僚主义;如把一切权力集中于党委、书记、第一书记,什么事个人说了算,独断专行,取消民主生活和集体领导的权力过分集中现象,这是封建专制主义的影响,也是发生“**”的重要原因;如表现为个人凌驾于组织之上,组织成为个人的工具,个人权力不受限制,对下颐指气使,搞一言堂,以致形成人身依附关系,形成父子君臣关系,如此一来,自然会形成对个人尽忠,搞个人崇拜。有了这种家长制作风,根本谈不上什么党内民主,什么社会主义民主;如此等等弊端,邓小平把这些都归结为带有封建主义色彩,是封建主义的残余思想。
我们国家经历了二千年封建主义统治,封建思想根深蒂固,且如邓小平说的,解放后没有注意肃清封建主义思想。在这样一个环境里,会发生像“**”这样的事,自然是不奇怪的了。这样的事,或早或迟,或以这种形态,或以那种形态,总要发生的。严格地说,“**”这样的事不是从1966年夏天开始的,在这以前,甚至追溯到解放初我们喊“万岁”的时候,我们唱《东方红》,叫“大救星”的时候,已经露出端倪。这不是毛泽东要我们喊的,要我们唱的,要我们说的,是我们把他捧为大救星,当作红太阳的,是我们自甘匍匐山呼万岁的。只是我们喊了唱了,毛泽东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种喊“万岁”,是封建王朝里才有的规矩,孙中山就任大总统时,有人喊“大总统万岁”,孙中山马上制止,并且以后不准再喊。一个资产阶级的民国总统,不准喊“万岁”,而我们无产阶级却喊了,而且被接受了。《国际歌》里说“不靠神仙皇帝,只靠自己救自己”,而在中国却出了“大救星”,“万岁爷”。以致在“**”中发展为喊“万岁万岁万万岁”,发展为“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捧成天神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一些人的思想意识还停留在上一个历史发展阶段,连资产阶级的自由、平等、民主思想,还有待吸收。于是像“**”这样的事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这是有历史必然性的,是势所必至,理所固然的。只是以这样的形式发生,以这样的名义发生,而且一发生,就形成为如此暴烈的形式,却是有其历史偶然性的。
在新生的中国发生这样的事,带来如此深重的灾难,当然是坏事。但是当其发展到了极端,就必然走向自己的反面,坏事反倒转化为好事,转化成为一笔宝贵的财富了。从这笔财富里,邓小平领导我们从痛苦的教训中总结出建国的经验来,即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路线、方针、政策。邓小平给我们提出来的这一条路线,不要说在“**”前他提不出来,就是提出来了,也不会有人接受,而且会说他离经叛道,要群起而攻之的。所以可以这样说,现在的《邓小平理论》,是我们在“**”中翻了筋斗,正确地总结了经验教训后的必然结果,是一点也不过分的,只有在茫茫孽海里沉浮,勇敢地游向前去,才能达到光明的彼岸。凤凰只有在烈火中涅槃,才有希望飞升,这也许是一条真理。
为了这条真理,我们应该不害怕把“**”的真相说出来,并且认真进行总结。
正是为了这条真理,为了悲剧不致重演,我满怀赤诚,奉献出我的《沧桑十年》。
《沧桑十年》在出版的过程中,首先我要特别感谢北京大学著名教授季羡林先生。我拜读了他新出版的《牛棚杂忆》,大为感奋,我决心带着我的《沧桑十年》稿和老友张彦一块去向他请教。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我们谈起“**”,畅所欲言,真是拜识恨晚。他说他等了许多年,不见反映“**”的书,“**”这场亘古的灾难几乎要被人遗忘了,他很担心不接受教训,这样的悲剧在中国重演,所以他怀着一片赤忱,自告奋勇地写了《牛棚杂忆》。如后继乏人,便如空谷足音。我捧出我的稿本,说愿步后尘。他很高兴,马上答应为我作序。我留下稿本,不出一周,一篇情文并茂的序言便送来了。还听说他怕书出不来,特地出钱到街上复印一份自存,我很感动。这是对我极大的鼓励,我决心尽快修改,争取出版。季老的序言,无疑给我的书增添了不少光彩,更把我写这本书的动机,说得更明白了。“它是一面镜子,从中可以照见善和恶,美和丑,照见绝望和希望。它带去的是我们对伟大的祖国和人民一片赤诚”。“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我算是寻到一个长者和知音了。
这本书的出版,我当然要感谢中央党校出版社的钟碧惠和曲炜同志,他们发现这部稿子后,虽然还没改定,拿去先看看,不到一周,便来找我订合同,决定出这部书。这样地识货,这样的高效率,令我敬佩。我决心奋不顾身,抱病改稿,按期把书稿送给他们。
为这部书的出版而尽了力的还有如张彦这样的北京好友,热心的北京大学李玉洁和中央党校的杜光同志。我对他们表示感谢。我还不会忘记作家出版社的懿翎同志,她热心为我看稿,还在文字上做过校正,特对她表示谢意。
孩子既已出生,是好是歹,就让它去江湖闯**吧。
1998年10月于成都城隐楼之西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