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思想传统,我们有些领导同志,总是在经济工作中,喜欢搞“大而全”“小而全”,总想把自己的管辖范围搞成一个独立王国,什么都要成龙配套,一应俱全。而不懂得经济是宜于分工合作,扬长避短,互通有无,在各地区、各省市互相协作,以致于在世界范围内实行大流通的。在一个地方可以发展的产品,不一定在每一个地方都大肆发展,虽然这种产品对于那里的国计民生是非常必要的。

四川是一个大省,人口众多,穿衣的问题是个重要问题,那时只能用种棉花来解决。在可以种棉花的地区多种棉花是应该的。我们的第一把手在四川提倡大种棉花,我想也是可以理解的,无可厚非。但是提倡大种棉花到什么地方都要大种棉花地做法,以致于像搞“大跃进”一样,搞成种棉花的运动,却未必得当。四川有些地方,夏秋阴湿多雨,是不宜于种棉花的。在这样的地方种棉花,花费很大,棉花质量很差,不能作纺织原料,这种地方不如扬长避短,多种粮食,和棉区交换。在四川比如川西坝子和盆周高寒地区,就不适宜种棉花。这是我和中国科学院的许多农业专家共同的看法。

但是我们的第一把手,却坚持要在四川普遍提倡种棉花,说要自力更生解决穿衣问题。没有人怀疑他这是出于关心国计民生的动机,那时我国的穿衣问题还没有解决,每个人一年只能凭票购买一丈五尺布。那时化纤还处于试验阶段,因此增种棉花就全国来说,的确是一个重要任务,就四川来说,当然也是重要任务。在能够种棉花的地区提倡种棉花,我,包括我所在的中国科学院西南分院的农业专家,对此都是有共识的。但是在四川所有的地方都要提倡种棉花,我们抱保留的态度。而且用搞运动的办法来种棉花,我们以为不是合于科学精神的。然而据说“办什么事情都要搞运动”,是本于《工作方法六十条》的,那自然是合于马列主义的,马列主义难道不是最科学的吗?

第一把手想出的主意,做出的决定,是不可更改的,都要雷厉风行。加上他的下面有一批习惯闻风而动的领导同志,大力支持,报纸上大肆鼓吹,宣传部门自然是竭力从理论上和历史上去找出根据来,证明第一把手这个决策的英明,说这是贯彻了老解放区时代那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南泥湾精神。第一把手真是兴高采烈,于是造成在全省大种棉花的浩大声势。

西南局、省委、市委、各级政府部门,都要带头种棉花,而干部带头,种试验田,也是工作方法规定的。首先第一把手就在他办公楼外的花坛上,毁弃花草,亲自带头种起棉花来。于是各机关、各部门、各单位,都在自己的庭院里的绿化地上,花坛上,把草坪花木取消,都种上棉花。而且在各种简报、通报、特别是报纸的鼓动下,大家都抢着劲要培植“棉花王”,争夺高产冠军,准备得奖状奖旗,上报纸,挂大红花上台,风光风光。这当然都是搞运动必不可少的节目。这也是在“大跃进”中习以为常的老套路。那时“大跃进”还并没有被否定,三面红旗还正高高飘扬呢。

据说要夺棉花高产,就要深翻地,重施肥,而这也是在大跃进中搞过,大家都理解的。我也学着在我们机关的试验田里深翻过一尺五。只有我们院里的农业专家不以为然,给我说:“深翻一尺五,熟地变生土”。哼,科学家,老保守,谁理会?大家都搞深翻,有的超过一尺五。有的为了要重施底肥,索性把地里面上的土都搬开,把农家肥厚厚得铺一层,然后把表土再搬回去。那松软的肥土种棉花,自然是可以高产了,虽然成本高一些。据估计,种出一斤棉花,成本要五元,还不算工钱,因为是吃“皇粮”的人种的,不要工钱。

“五块钱一斤算什么?要算政治账,不要老算经济账。把种棉花的运动搞起来,推开了,就是政治上的大胜利。”这是一位领导的高见。但是尽管在机关种棉花搞得热火朝天,好不热闹,可在成都郊区的社员,好像并不怎么闻风而动,大种棉花。我们科委派人下去调查,意在推动。他们回来反映说,推而不动,理由很简单:“你们在机关,肚子吃得饱饱的,有的是钱,你们想种什么,爱怎么种,由你们搞。要我们种,我们要吃饱肚子,就不能不打算盘,国家收购棉花,一斤才一元钱,照你们的搞法,五元钱一斤,哪个种得起?除非国家提高收购价到每斤六元七元。”农民都是首先要吃饱肚子的现实主义者,毫无一点革命浪漫主义,光算经济账,不管政治账,你把他们有什么办法?我们还想说服社员,不必像机关那样深翻土,施重肥,照你们的老办法种嘛。还是不行,他们说:“这川西坝子的天气,棉花结桃,正是阴雨天,少见太阳,棉花湿桃爆不开,收下湿桃用火烤,烤出来的棉花死板,收购站不收呀。”这些社员好像对于第一把手的英明决定全然不顾,说是“懒得淘神种石棉”。

这却为难了我们这些职能部门的干部。我们不敢把这种情况向第一把手汇报。我知道常务书记对于这种一意孤行的做法,早有看法,只是不说,他也不带头种试验田。我和科委副主任老李一块,借要开农业科学会议的事,去向常务书记汇报的机会,说起郊区社员不愿种棉花的事,常务书记他冷冷地说:“种嘛,你们去种嘛,种石棉嘛。”我们猜得出他的意思是,在阴雨连天的川西坝种棉花,没有太阳,棉花桃子爆不开,有如“石棉”,遇到雨淋,那就是“湿棉”了。他显然对于在秋雨连绵的地方种棉花,持否定的态度。我们告辞要走时,他对我们说:“开农业科学会议的事,你们要去向他汇报,不然他又说不知道。”他最后对我说一句:“种石棉的事,你们就不要汇报了。”

我们心领神会,告辞出来,对他怀着感激的心情。

到了第二年,第一把手还是坚持提倡种棉花,听说他在他的花坛上种的棉花,在一个技术员的指导和花儿匠的帮助,加上他自己的精心照料下,获得高产,推算起来,每亩可收获一百大几十斤。而那时大田一般只能收获三四十斤,这自然是特大丰收。这当然更可以证明他的决策的英明性,谁说川西坝不能种棉花?所以第二年他还坚持提倡普遍种棉花。

这年夏天,中国科学院的综合考察委员会组织西南地区科学综合考察,来到四川,由我全程陪同。我和来的十几二十位专家,几乎走遍四川。对于四川的许多科学技术发展方向和科技政策问题,提出十分中肯的意见。其中有一位有国际声望的植物地理学家侯学煜和一批农学家、土壤学家、区域经济学家,对于四川的植棉技术政策,提出了不同于第一把手的看法。认为有些秋雨连绵的地区如川西和雅安等地区及盆周山区,不宜于种棉花,而应该多种粮食和发展山区经济。他们从技术的可行性和经济的合理性上,提出了有数字分析的科学报告。

这本来是显而易见的事,农民社员也已从感性上表明看法,科学家们在成都作综合科学报告时,也曾经提到过。但是我不敢把这些看法向第一把手汇报。常务书记和秘书长是听过汇报的,我知道秘书长是第一把手认为最得力的,他不会不向第一把手通气。而这个汇报会是由我组织的,第一把手当然也知道。他不能不回想起上年在他的棉花示范田边,也就是他住所外的花坛边开的现场会。

他在他的花坛上种棉花,获得高产,早已沸沸扬扬地传开了,报上大加报道,于是他决定开一个现场会,来进一步推广种棉花。西南局和省市党政领导部门的许多领导同志都来了,真是一个盛会。那花坛种的棉花,虽然还有一些没有爆开,或者说得好听点,还没有来得及爆开的棉桃,但是爆开的也不少,真是蔚为壮观。大家看了,都不禁叹为观止,争先恐后地点头称好。我们的第一把手自然是眉飞色舞,正在得意地向身边的同志解说,介绍经验。我也在其中。不过我除开听,而且看。这个花坛地势高亢,而且向阳,地不卑湿。看来肥料下的不少,营养充足。一周围是水泥地面,阳光反射温度较高。这些都是得天独厚的能获高产的优良条件,一般大田是不可能具有的。因此我没有不住点头和跟着赞不绝口。第一把手自然是看到了的。

我正在看,现场会宣布开始了。首先由他讲了几句话,当然讲了种棉花的必要性和迫切性,更讲了事实证明,说这里不能种棉花,至少不能高产,是错误的。然后由他的那个技术员把他早已总结好的经验,拿出来给大家介绍一下,盛赞领导的重视和亲自动手,是高产的关键。接着就是大家表态,盛赞这花坛上获得丰收的棉花,纷纷表示要向先进经验学习,回去好好抓种棉花的事。

讲得最好的要算我们的一位同事了。我果然期待到他的精彩的发言。而这,恐怕是大家早就料到的。过去开什么会,只要是第一把手主持的会,他大半都做过精彩的发言。他讲得非常生动有趣,有时甚至不惜出点不伤大雅的小洋相,以致逗得第一把手笑出眼泪来。这一套官场洋相,虽然难免招来有些同志的非议,但对于仕途之道,却是一种有用的创造。怪不得人家封他为第一把手的心腹人、“救火队长”。今天他讲的赞扬话,的确有他的独到之处,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比那些争着表演,乱捧一气,太直太露的发言,要高明得多。他很有分寸地讲道:“对于提倡种棉花表示异议的人,应该从现场会得到启发了。”这显然是有所指的,大家心照不宣。

第一把手把眼光扫到我的脸上来,有所期待的样子。他不能点我的名,但是显然希望我发言。因为我是西南局管科学的,管科学的人说的话,当然更具有科学的权威性。我要发言对于第一把手提倡种棉花表示支持,这当然比其他行政领导干部表示拥护,更有力量些。但是正因为我是科学部门的人,说话更要具有科学的可靠性,人家会说,科学部门的人都说对头,那一定是科学的了。第一把手开这个现场会,无疑是要我以科学头头的态度,发言对他表示支持的。但是他又不能硬指定我发言,他只能以期待的眼光看着我。

但是说实在的,我对于第一把手提倡普遍种棉花的科学性,一直感到怀疑,从农民群众那里听到的看法,增加了我的怀疑,从中国科学院科学家们的论断,我更坚信第一把手以权力强制推行他的主张,是不科学的。我不能表示支持,在这种场合我更不能这么办。我要取得领导好感,顺杆爬,特别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中,热烈表示支持,那将对我的升迁一定有利。但是农民群众知道了,特别是我认识的那些来四川考察的科学家们知道了,会怎么想呢?不会骂我是一个跻身于科学部门的无耻的官僚吗?岂不破坏了我在科技界的形象?

我认为我在科技界的形象,还不算恶劣,大家认为我还算是比较有知识和文化的人,在科学上还可以算是懂得一点“目录学”的人。在他们面前没有开“黄腔”胡说八道。和他们也还处得来(当然我不得不为此而让人家给我戴上一贯“右倾”的帽子)。至少不像我们第一把手“钦定”的西南局科委兼主任和科学分院兼院长那样外行得出奇。第一把手总不放心我主管科学部门,但是又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只得让我干。于是找他最可靠的人,也就是我们宣传部的第一把手,来兼任科委主任和兼任科学分院院长,大家戏说是派来了一个“监军”。但是这位“监军”大概感到有些为难,总推说工作忙,没有时间,从来没有到我们这边来上班,连办公会议也没有来参加过一次,和科学家们见面,讨论科学问题,他更是推托不来。有人说,他的那点文化和科学知识,来讨论科学,恐怕是一开口就会满嘴“黄”。一个中国科学院分院的院长开了黄腔,岂不成为笑话吗?所以他有自知之明,从不在我们这边露面,只是叫我们隔些日子去向他汇报工作,他作一点不着边际的指示,无外乎是政治要挂帅、思想要先行那样一些流行口语。

今天这样的现场会,他虽然作了热情洋溢的发言,可是大家并不认为他是代表科技界发言。而我这个科技界的人又迟迟不发言。不特不发言,还借口到那一头看棉花长势,而从第一把手的身边溜到一群人背后去了。现场会圆满结束了,大家都陆续散去。我也正要走,第一把手却不知怎么走到我的身边,冷冷地对我说:“马识途,你这个管科学的人,不科学呀。”

这一句话是很平和地轻言细语说的,但是我听来有如晴天炸雷。我这个管科学的人不科学,那当然是没有资格再管科学的了。我明白我的处境不妙,他既然出了这么个“起讲”,下面就有许多文章要做,而会做文章的人,他手下多的是。

就像“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不久我就戳了一个纰漏。那个时候,第一把手正在重庆召开省委的棉花会议,西南局的办公厅李主任去列席。我和科学家们到四川各地跑了一圈后,有些见闻,我记了一些资料,写了一些杂记。《光明日报》副刊编辑部来信约稿,我便根据我出行写的资料和杂记,写了一组短文叫《走马行》寄去。他们分期刊出。其中有一篇就说到,科学家们认为四川有些地方,不适宜于种棉花。这一下捅了马蜂窠了。不知道是哪一位随时在观察阶级斗争动向的人,读到了这篇文章。好家伙,马识途竟敢在省委开棉花会议之际,公然在全国大报上写文章,反对政委提倡种棉花,这还了得!于是向政委报告了。政委的看法如何,我不知道,只听说会议上如开了锅,大家嚷嚷:“把马识途拉到重庆会上来批判!”听说领导也有这个倾向,把我弄到重庆去,要我在会上说清楚。但是后来听说又有谋士说,这是省委开会,不是西南局开会,下一级党委的会,把上一级党委的部委级头头弄来批判,恐怕不妥。又有人说,这是一个学术性争论的问题,进行大会批判,恐怕难以服人。第一把手果然英明,说不要把我叫去了,学术问题,我们就来展开学术争论吧。

西南局办公厅的李主任连忙回来,在办公会议上向常务书记报告。当时我也在场。李主任对我说:“老马,这回你这篇文章写出大问题了。”

我听了大吃一惊,没有想到在这个当口闯了大祸。我辩解说:“我并没有反对种棉花,我只是说有的科学家认为四川有的地方不适宜于种棉花呀!”

常务书记沉默,没有说话。只是听到说要把上一级的人拉到下一级的会上去批判,冷冷地说了一句:“他也是西南局的书记嘛。”看得出来,他说这个话,好像是解释第一把手把我弄到省委会上去批判的合法性,实际上是说,反正西南局和省委的书记都是他,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谁也莫奈何,知道我的日子会不好过的了。

我惶惶然回到机关,我不知道什么祸事将要落到自己的头上来。

过不多久,“学术争论”展开了。在报纸上出现了讨论四川能不能种棉花的所谓学术文章。而且据说作者也是一位农学家。那立论有理有据,如从空间上说,四川各地历来就种棉花,如从时间上说,四川古代就种棉花,说那时叫木棉花,张籍的诗里就提到。如此等等,道貌岸然。这一下就充分证明,我这个搞科学的人说四川不能种棉花是多么得不科学,多么得荒谬。把我完全驳倒了。接着又发表了几篇看来是论辩其实是批判的文章,以这个单位,那个机关种棉花都获得高产的实例,来证明我反对种棉花的错误。还有群众的义愤填膺的抗议。紧锣密鼓,唱得煞有介事。最厉害的是《光明日报》上也发表了一篇批判文章,竟然点我的名。在全国的大报上点名批判一个作者,实属罕见。这就是说,在四川把我批臭还不够,还要在全国叫我丢丑。不过在《光明日报》刊出那篇批判文章以前,副刊部给我来了一封信,向我作解释,说因为我的那篇《走马行》是在他们报上刊出的,他们受到了领导的追究,不登四川权威方面送来的这篇批判文章不行。他们说,事非得已,这并不代表他们的态度,希望得到我的谅解。既然事先他们给我打了招呼,我还有什么可说呢?

既然是学术讨论,那就应该有不同学术观点的文章,同时发表才是,可是学术讨论在我们这里却是一面倒,而且气势汹汹,真是伊欤盛哉。我固然已经为好心人劝告不要再发表意见,只得噤若寒蝉。连群众中有不同意见送到报社,也不予刊出,以致有的寄信给我,表示同情。为什么?因为既然是讨论,却见不到对方的辩论文章。而最根本的是,批判文章说得文不对题。我在《走马行》一文中说的是有科学家说四川有些地方不宜于种棉花,而批判文章却说是我说的四川不能种棉花。“有的科学家说的”和我“说的”,以及“四川不能种棉花”和“四川有的地方不宜于种棉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我从来没有说过四川不能种棉花,科学家也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而硬给我先加上一个罪名,然后进行审判,而且是缺席审判,这成什么王法?给人的脸上抹上屎,却说人家多么不讲卫生,这种荒谬的事,竟然公然而行!打屁股的人没有错,挨打屁股的人却错到家了。而且不能出声叫一声痛。而且最好是挨了屁股,还要高兴地叫:“打得好,该挨。这鞭子打在屁股上是多么的清凉舒服呀。”

不要说这是荒唐事,我就真的做了这样的荒唐事,当然不是我志愿做的。

不久,西南局开委员会,我也列席了。第一把手在会上谈工作的时候,就在种棉花的问题上,点了我的名,指出我的错误。这回不是省委开会,是西南局的会了,西南局的书记要批判下属部委领导同志,自然是合法的了。是不是合理,当然也合理的,不然我为什么要检讨呢?是的,在那个会上,当着西南局和各省的领导同志,我起来作了一个检讨发言。我不这样做,是不行的,我从常务书记和那位好心书记的期待的眼神中就看得出来。我只作了几分钟的发言,无非是说我听信了资产阶级专家的话,反对在川西坝子种棉花,我丧失了无产阶级的立场这样一些话。这个检讨似乎没有引起大家注意。

休会以后,我回到锦江宾馆我的房间里。还不到吃饭时候,我到对面房间去坐,有我们宣传部的部长在,还有办公厅李主任在。我们的部长见我还是满不在乎,毫无一点心情沉重的表现,很不满意。在他看来,既然我犯了冒犯第一把手这样大的错误,就应该如丧考妣,寝食不安,惶惶然如丢了魂的样子,并且慑如也,恭如也,随时准备接受无论什么样的惩罚才是。我们的部长马起个脸,厉声地对我说:“哦,你以为你今天这样轻描淡写地检讨几句,就算完了吗?”

我正想反说两句,对于他在报纸上组织的这一场批判,文不对题,实在不算高明时,办公厅的李主任,显然是同情我的,他也为我的不在乎着急。他劝我说:“老马,这件事情是不好轻易了结的,你可不能满不在乎哟。”接着他又说:“老马,我给你出一个主意,你写个申请,下去亲自种一年棉花,力争高产,然后你再写一篇文章发表,说你经过实践证明,四川种棉花可以高产。这件事情或者就可以了结了。”

那晚上我回到家里,想了一夜,看来我是走投无路了,只有照李主任的办法办,或者可以得到从轻发落。于是我回到会上,写了一份申请下去亲自种一年棉花的报告,送了上去,马上得到了批准,要我用实践来检验真理。于是我在开春后,卷起被卷,下到我们科学分院的华西坝基地,这样我还可以种试验田和照顾工作两不误。我在基地要了一亩地,认真地种起棉花来。

为了要夺高产,我也学有的机关那样,不惜血本,下大功夫,把面上的表土完全搬开,重施一层混合肥作底肥,把松土再搬回来,在泡酥酥的沙土上种棉花。我每天亲自侍弄,像绣花一样,真下了功夫了。棉花长势的确不错,只是有点疯长,我在技术员的指导下,减肥打尖,到了时候,开花结桃,一切正常。叫第一把手满意的文章,看来是写得出来的了。

但是有一天,一个附近的老农民又来到我的试验田边。他过去常常从这里过路,和我成为点头之交,我种棉花的过程,他几乎都看到了。看来他是一个老把式,我就问他:“你看,我这一亩地能收多少斤棉花?”

他笑而不答,只是边走边说:“像你们这样种棉花,只该穿纸。”

这一句扫兴的话,完全败坏了我的兴致,也使我惭愧。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是在搞科学吗?是在搞经济生产吗?在老农看来,纯然是胡闹。农民群众对我们的批评,不该引我们思考一下,回想一下,“大跃进”以来,我们干过多少既不经济也不科学的蠢事吗?

然而我现在想到的是如何从厄运里逃出来,顾不了那么多了,一切为了那篇让第一把手满意的文章出台而奋斗。我这个倒霉蛋!

到了秋天,讨厌的连天阴雨,使我的满有希望高产的棉花,大受挫折,棉桃老是爆不开,不断地掉在地上,真叫痛心。我把掉地的棉桃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火**烤,希望棉桃爆开来,给我提供哪怕是死疙瘩的石棉。我忧心忡忡,害怕达不到机关过去报出的亩产超过一百斤的纪录。当然更没有希望达到第一把手所创造的高产纪录了。

但是这已经是1964年的深秋,一个更为伟大的“四清”运动展开了,第一把手为了更其严重的政治原因,强制把我下放到南充去了。我的那篇皇皇大文,终于没有写成,因而第一把手要我用实践来检验他的真理,结果也没有检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