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把我转移到峨眉山里去。起初在峨眉山下的净水一个小客栈里呆了几天,后来监护我的三条汉子发现,从这条公路上过路的红卫兵不少,很不安全,于是把我转移到峨眉山里这个庙子那个庙子里去,以旅行者的身份闲住了整个秋天。
这是我最惬意的一段隐居生活。在与尘世隔绝的古庙里,闲依栏杆,远望山景,或在山间小径上自在徜徉,望山间白云霭霭,看高树红叶飘飘,流水潺潺,翠竹萧萧。一个才从那种“我要把你吃掉”的野蛮环境里,一下进入大自然的怀抱,与世无争,做个世外人是多么开心呀。我过去来过峨眉山,来去匆匆,其实什么也没有看到。这次我才发现峨眉之秋是这样的美。这真是一个诗的环境。我在我的稿本的封面上题上“红叶飘飘,白云飞飞,秋水伊伊,微风习习,丙午之秋,余在峨眉。”翻开来我就想作诗。可是一提笔就看到三条汉子来看我在干什么,一下子诗兴全跑了。尘世的烦忧涌上心头,我还是一个被拘押的罪人呀。竟然有这样的闲情雅兴,岂不可怜可笑。
但是在这一个多月中,我到底还是做了好多首诗。其中一首就是前面说过的《古庙怀亡人》。现在选几首来看,便知我那时的心情了。先选七律诗五首,再录七绝诗几首。
山中
山中风雨几时休,
大树飘零我白头。
古庙霜钟沉百感,
荒林夜雾凝千愁。
屠龙盛事成陈迹,
描凤壮怀获罪疣。
自古文章经国事,
是非功罪待千秋。
苦歌
文章平地起风波,
谪往深山苦学歌。
顾影朝朝怜白发,
望云处处叹蹉跎。
北山恶虎称雄久,
东海凶龙造孽多。
下海上山皆素愿,
长缨不在奈之何。
自嘲
亲朋无字一身孤,
寂寞檐头数滴珠。
半世空磨三尺剑,
一生尽误五车书。
宁沦穷巷师屠沽,
耻向朱门乞唾余。
老朽惶惶何为者,
终日驰车在歧途。
登华严寺
苍郁华严浮雾海,
巍峨金顶耀高空。
回头万岭烟霞里,
迎面千岩雨雪中。
路断遥闻梵鼓急,
途穷喜看巨轮红。
危何畏雄千丈,
坦道从来出绝峰。
登金顶
东方欲晓步瑶阶,
玉树琼华灿烂开。
月映岷山千里雪,
风摇绝顶万寻岩。
纷纷彩箭从天落,
赫赫金轮破雾来。
我欲狂歌还大笑,
乘风追日何快哉。
这几首诗从字面上看,只是风景的描写,但其实是表述我当时的心情。有的句子还有暗喻和隐指。头一首《山中》,第一联的“山中风雨”其实是指当时城市中乱纷纷的风风雨雨,“大树飘零”是指当时听说许多元勋被打倒的事。第二联是写景也是抒情。第三联是过去革命已不足道,而写文章反而获罪。但是曹丕说“文章乃千古大业,不朽之盛事”,是非功罪等千秋后世的人去评说吧,这是第四联的意思。
第二首《苦歌》是我出去散愁时,在溪边顾影,白发萧萧,抬头望天,白云飘飘,叹人已老大,时光蹉跎,事业无成,反倒因为写文章惹来风波,被发配到这深山里来,学作苦歌。第三联所写北山和东海是泛指,如果有人要解析说是指的北京和上海的那些炙手可热的人物,我也无话可说。
第三首《自嘲》,是在山中秋雨连绵,十分寂寥,引发我对于亲人的思念,站在屋檐下数雨滴时写的。我说是自嘲,实是述志。我慨于少年仗剑,辞亲远游,没有干出什么大事来,而这一辈子误就误在读书读多了,成为书呆子,召人嫌厌。但是第三联表述我的气节,宁肯到穷巷里拜引车卖浆者流为师,也不愿去那些权贵门口去乞讨几勺残羹剩饭。第四联我笑我们这些老朽,为什么要终日惶惶,在人生的歧途上奔驰呢。
第四首和第五首是我尚在三条汉子的看管下,以戴罪之身,竟然还有雅兴,提出我想登山,直到金顶,而且得到他们的批准,我们登上华严寺和金顶时写的。
我和三条汉子的关系,本来是监管和被监管的关系,照那时最流行的说法就是专政与被专政的关系。但是他们本是我所管下属单位的干部,过去对我当然有些了解。现在我们相处久了,他们越更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就是说,越来越看不出我是一个反革命。于是他们对于我的监管也不那么严格了。至多是照章办事,没有格外的苛待。在当时,担任监管、执行专政任务的人,对于被专政的人,愈是老干部就愈是苛刻,甚至故意虐待,是很普遍的事,因为这是考察这些专政干部的革命坚定性的标准之一。对我实行监管任务的三条汉子,对待我的态度,当然也不尽相同。过去就是以搞专政为职业担任组长的那一位,比较严格些。他经常在留心我,看我有无不轨行为,比如我是否有寻短见的图谋。在我们游山时,当我走到悬崖边,他总禁止我靠崖边走。有时他还难免要拈过拿错,训我几句。另外两位却文和得多,对我也比较宽松一些,生活上还关心我。我知道这是出来时老宋对他们作过交代的。我们转移到峨眉山后,时间一久,大家的关系更好一些。平常闲时喝茶,大家说起闲话来,没有顾忌,甚至他们愿意听我摆龙门阵,对于我们过去的革命斗争故事,更喜欢听。慢慢地我们一块走象棋,玩扑克牌,拱起猪来。四个人在一起玩,比过去他们玩,三缺一,好玩得多了。这样日子也好混得多。所以我提议登山去,他们都一致同意。我们把峨眉山的风景名胜点几乎都走遍了。
我作的这两首登山诗,都是即景诗,但都是即景生情,主旨还在抒发我的感情和志趣。登华严寺时,我回头看到万岭烟霞,迎面却是千岩雨雪,无异我的过去和现在的处境。我现在几乎走投无路,却听到前路有梵鼓的福音在召唤我,催我勇敢向上。我回头望见天上一轮红色太阳,正冉冉上升,我突然感到光明在望。我悟出了平坦的路,总是在爬完艰危的崎岖之后才能出现的哲理。于是我信心百倍地继续攀登,终于到了峨眉最高点的金顶,当晚就寄宿在寺里。我们并且商定在金顶住几天,这里更是清静。
庙里的和尚说,游金顶一是看佛光佛灯,一是看日出。我们决定先看日出。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月亮还没有落下去,我们就到观日出的高台上去。那却是我过去没有欣赏过的另外一种景象。回头看月光下的千里岷山,晶莹闪光,天上是碧空万里,群星闪烁,我真感到有如登上天庭的瑶阶,看玉树琼花,灿烂开放。这时山顶上的风很大,感到石山也被摇动了似的。过一会天光渐亮,远望东方,更是气象万千。一片波涛汹涌的云海,无边无际地伸展在崖前。远处有几个孤峰像小岛沉浮在云海上。最奇妙的是太阳如一个巨大的红色巨轮,冉冉地从云海里爬上万里碧空,那是多么庄严,多么温暖。从巨轮周围五颜六色的彩箭纷纷射向四方,那是多么精彩,多么绚丽。我真的想要狂歌和大笑,如果我能乘风去追赶朝阳,那将是多么快活呀。我们看了日出,回到庙里,还没有来得及吃早饭,我就动手写起诗来。这就是《登金顶》那一首。
当我们从金顶下山时,刚好天气晴明,站在高山上可以望得很远。我向北边望去,突然引发我对于成都的思念。这时已是深秋,峨山顶上已见雪花,而远望大渡河边,那一片芦花,胜似雪花。于是我做了一首七绝诗,步唐人杜牧《山行》的原韵。
峨山远望成都
秋林乱叶石径斜,
北望愁云不见家。
大渡河边花胜雪,
峨眉山里雪如花。
我用同韵,还接着写了一首七绝,是述志的。
人生道路自横斜,
阔海空天尽是家。
何地青山难埋骨,
芳华处处到天涯。
我们从金顶下山时,在路上一个小店门外,我看到挂着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鹰。我不知道是我的主观感情的表现还是怎么的,我看到那只鹰在笼子里昂头挺立,四顾苍然,张着血红的眼睛,那羽毛愤怒地张开了,不时闪动它的铁翅膀。然而那笼里太狭,没有它的用武之地。显然它对于它的处境,是极端不满的。它的位置是在九天云端,冲天高飞,和它的对手去拼搏,而不是关在狭窄的鸟笼里,供人参观玩耍。因此我马上打好一首名叫《峨山道中见囚鹰》的七绝诗的腹稿,实以自抒也。这首诗定稿是:
君因何事入牢笼,
四顾昂然血眼红。
何不冲天逞一搏,
九天云外驾雄风。
我曾在峨眉山下的净水一个鸡毛店里住过十来天。那里的风景很好,背面是一个壁立千丈的白垩悬崖,那挺拔之势令人振奋,尤其是在悬崖上的半空里有横出的苍松,我不知道在那坚硬石头缝里,能给苍松提供什么养料,它怎么专找这样的地方来生活,却是那么雄姿英发,傲然挺立?大风在呼呼吹着,白云在它周围飘动,难道它是餐风饮露过日子吗?这样的苍松马上激发出我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好气派!我写过一首我当时认为有点气派的七绝诗,可惜再也想不起来了。
只是我天天在净水的小溪边路上闲步,或望云,或听泉,或下到小溪里石盘上坐着读书,或到沙坝里去拾取晶莹的小石子,或看净水在那浅滩上流绿,或看满山散落夕阳的余晖,真是再好也没有的赏心乐事了。有时我走到那满川石大如屋、如牛、如斗的激流处,听溪水在那大石头缝里呜咽流走,如泣如诉,却又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了。我也为此写过一首五绝诗和一首五律诗。
净水溪行
一
净水千年绿,
溪云万古闲。
客中闻鹧鸪,
无数夕阳山。
二
流人意不惬,晚径独踟蹰。
霞散归鸦尽,寒林古木疏。
清泉咽乱石,小瀑泻飞珠。
落日山更远,无心得赦书。
我在这样的风景里,简直连原来盼望着的“赦书”也无心要了。这种诗脱尽烟火气,要成仙得道的样子。其实这种寻求自我解脱的愿望,只不过是一种幻想。现实还不知有多少险恶的斗争在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