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成都后,儿女都回来了,一家欢乐。家里人也来看我,见我身体很好,看来这回出去没有受什么罪,都放了心。我说:“这回出去心情虽然仍旧不好,监管的干部却没有把我当作反革命,对我严厉专政。我们倒是游了不少地方,我还有雅兴,做了不少的诗呢。”
他们说:“做什么诗?现在很乱,哪个也说不清谁是革命的,谁是反革命。都说自己是坚定的革命左派,敌对一派却总说对方是反革命。乱整一气,搞得没了个章法。所有原来当权的人都说成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都成了反革命了。大头头们都被批判斗争,整得鸡飞狗跳,自杀的人不少。西南局就整死了好几个。……宜宾的刘结挺、张西挺两口子跑到成都来造反,成了响当当的革命派,据说还得到北京的支持,说不定将来要成为又一个‘四川王’呢。刘、张现在得了势,就实行报复,把第一把手抓起来,拉来扯去地斗得不可开交。”
这么一说,倒叫我心里发虚了。照常理说,我是被西南局第一把手整成反革命的,现在他们成了反革命,那我就应该是革命派了。但是现在是是非颠倒、黑白混淆、革命和反革命难分的时代,况且,刘、张这两口子的底细,我是略知一二的。他们是四川公认的品质恶劣连共产党员也不够格的人。前几年他们在宜宾工作时违法乱纪,整死了不少的干部,其中还有老红军。所以两人都被中央批准开除党籍。像他们那样的人,能容得下我吗?谁知道他们会怎么看我呢?家人主张我应该主动站出来揭发第一把手迫害我的事实,争取造反派和刘、张的了解,也好有个解脱。要我向刘、张这两口子低头?起初我不愿意,但是家人说,人家现在是响当当的革命派,造反派好多都听他们的。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不向他们申诉,我怎么能出头?于是我同意这么办了。
我闭门造车,花了几天功夫,也编出了揭发西南最大的走资派、我们的第一把手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行录。反正像他们过去给我编的那些东西一样,把他所有的政策都和资本主义挂钩,把他所有的讲话都编派成是修正主义的,随便编派他不只“十大罪状”,而是几十条罪状。笔杆子在我手里,爱怎么写就怎么写,真是得心应手。反正胡说八道,说得越玄越好。当然和他们过去批判我的一样,要从《毛主席语录》中引用大量的“圣言”,作为自己立论的根据。同时也少不了对于现在的革命造反派要表示拥护。在题目的上方,还不能忘记要写上“四个伟大”,并且写上大字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样一段标准的话。这都是从他们过去批我的“奇文”上抄下来的。不过几天功夫,洋洋数万言的“控诉状”写出来了。我到底还是一个以操笔墨为生涯的笔杆子嘛。我亲自刻蜡纸油印出来,装订成册,寄给西南局的造反司令部。
我回来这么多天了,没有人来找过我,我也可以随便走动,可以出去看大字报,的确成为大家说的“逍遥派”了。我从大字报里知道西南局的造反派们正在狗咬狗地互相攻击。都说自己是响当当的革命派,是誓死保卫毛主席的红色卫士,而说对方是反革命,是“保皇党”。那互相攻击的用语之恶毒,是过去社会的烂师爷的烂笔杆子下的烂文章也相形见绌的。我读了这些文章,不觉拊掌大笑,这实在是文体的新创造呀。
但是我且慢点发笑吧。我发现那些批判文章里,也出现了说我也是走资派的文章,并且举发机关内幕,说我也是第一把手的干将,把我首先拿出来批判,不过是玩的“舍车马,保将帅”的把戏而已,要求把我也要当作走资派来批判。于是接着就出现了批判我的大字报。最奇怪的是,这些批判我的大字报,和过去第一把手组织笔杆子写的批判我的大字报比较,如出一辙。我知道这些笔杆子已经改换门庭,投到新的造反派的麾下,又发挥他们“笔杆子”的作用了。这才真是叫作“有奶便是娘”呀。
我看了这样的大字报,不免悬心吊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我的命运如何,我并不能掌握。我写印的揭发我们第一把手的材料,寄出去好久了,一点反响也没有。我在机关贴了一些揭发第一把手的大字报,似乎也没有反应。我这个“逍遥派”一点也不感到逍遥了,倒是心里悬着,惶惶然不知是什么命运将要落到我的头上来。我的心境十分复杂,情绪十分波动。山雨欲来风满楼,我预感到了,但是毫无办法,像一个判了刑的人等着上法场一样。这样的境遇,本来是作诗的好时光。但是我早已没有作诗的情绪了,只写了“待决囚徒欲何之,逍遥时刻更无诗”两句便再也写不下去了。
是祸果然躲不过,终于有一天,省里所有的报纸都以头条整版篇幅登出了“中央文革小组”钦命的新贵、“四川省革命委员会筹备组”的负责人之一刘结挺写的一篇批判我们第一把手的皇皇大文,说他是“西南地区的赫鲁晓夫”,理所当然地是“西南地区最大的走资派”了。以前那些造反派的娃娃们,不管跳得多凶,说谁谁是走资派,那都是不足为意的。但是炙手可热的钦派四川当权人物的权威发言,那就是定性的了。我拿到报纸马上阅读,当我读到第四版,我的心马上凉了。刘结挺在他的气势汹汹的批判文章中,把我也捎上批判了一通。说我是第一把手的黑干将,是文艺黑线周扬黑帮在四川的代理人,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那当然是罪大恶极的了。他说第一把手之所以把我先抛出来批判,是在玩“舍车马、保将帅”的花招云云。
这一下完了。原来的当权派把我批判了一阵,现在新来的当权派也把我批判一通,我两边都挨打。他们两个都把我拿来作他们上台的垫脚石,祭旗的牺牲品,哪里还有什么公道可言?命也如此,我这冤案是铁定的了。我知道我的前途更加险恶了,能不能活得出来,是很难说的了。原来第一把手批我斗我,总还有几十年搞运动的传统章法,无论现在斗得多么凶,最后还要降温,实事求是地做出结论的。现在刘结挺、张西挺这两口子上台,他们的政策水平我是知道的,我十有八九是要受到更大的打击,说不一定要弄得死无葬身之地。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中央要把这么两个人弄到四川来当权。据我过去所知,他们那点本事,只能把事情整烂,要说治理天下,恐怕还不如我们这些走资派呢。
我打听一下,据说北京的康生、陈伯达、江青这些才上台的权势人物,在四川找不到他们认为合适的干将,最后终于看上了这两个打手,把他们沐猴而冠,捧上四川革委会筹备组的宝座。他们是带着一股冤气和杀气来的。他们把第一把火就烧到我们第一把手的头上,并且把我也捎上了,还会有我的好日子过吗?刘结挺一回到四川,就到那些造反的娃娃们的造反司令部去,把那些江青夸奖为“天兵天将”的红卫兵收罗起来,变成自己的虾兵蟹将。他号召他们到处造反,说是“造反有理”。大打大砸大抄,说是“旧世界要打它个落花流水”。他们到处捉走资派,说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这些口号当然都来自北京的“文革”司令部。眼见一个他们说的“红色恐怖”已经造成,真叫村村点火,户户冒烟,人人自危。各机关、学校、事业企业单位里,但凡有一个“长”字在头上的,都被扣上走资派的帽子,斗、批、抄、关、打,那自然是革命行动,成为走资派面对的家常便饭。
一般的走资派,尚且如此,我这个已经被第一把手拉出来批得体无完肤的大号走资派,又被刘、张他们这个“新生红色政权”顺手接了过去,一网子网住,自然要成为他们批斗和专政的对象了。我有如笼中一只困兽,成天在小房里转来转去,不知如何是好。我曾经想逃出去,但是现在到处布下了天罗地网,在捉走资派,没有“红色政权”颁发的通行证,我哪里跑得掉?最可能逃遁痛苦的办法就是自杀,我已经听到不止一位西南局的领导同志,用这样的办法来逃避造反派和“新生红色政权”的折磨。但是他们死后也没有逃脱戴上一顶“畏罪自杀”的“革命叛徒”的帽子。
对于我这个已经受了不知多少令人难以忍受的折磨的人来说,自杀,的确不止一次向我眨过**的眼睛。而且做起来也实在十分简便,比如跳楼,触电,落井,前面已经有不少的“走资派”和“叛徒”做过示范,都是一次成功。这种办法有的人大概还嫌有一瞬间的痛苦,于是又有吃安眠药的新办法,前几天一位部级领导就是用的这个办法。据说那样做简直就是“安乐死”,一点痛苦也没有。他安卧**,面不改色,恍如睡着了一般,说来还有一点浪漫主义色彩呢。这些办法对我好像都没有**力,甚至我在流放峨眉山时,路过千丈悬崖边,曾经在心里萌动过向外跨一步,便可以了结一切,而且能够享受“乘风归去”、“羽化登仙”的快乐,我也没有下决心。我不想死,我不甘心,我要活下去。我要看一看那些整我的人们的下场。我不相信这个不知用多少烈士鲜血换来的新社会,便这样被他们几爷子葬送了。
这么一想,我的心平静下来了。反正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已经成为他们刀板上的肉,是挣不脱的,只有一任宰割,红烧清炖,随他们便了。他们可以整死我,但是想要我自寻短见,然后给我很方便地戴上一顶“叛徒”的帽子,没有门儿!
要来的灾难就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