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中国科学院来的造反派,自认为他们在北京得的造反真传,专门到成都分院来传经。他们特地把我拉出去作一个示范性的批判斗争会。

说实在的,他们准备的批判发言,并不比我们机关的造反派从被他们“炮轰”掉了的原西南局那些笔杆子那里抄来的批判稿的水平更高。但是他们好像不在乎批判的内容,而在于斗争的形式,显示他们说的“赤色恐怖”的威力。他们再不是像原来的斗争会那样让我坐着记批判发言,或者最多是点名站起来,站着听批判发言。他们的做法是把他们的革命群众集合起来,进行了战前动员,并且履行那一套标准仪式,首先是念毛主席语录(主要是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两段)。接着是摩拳擦掌地高呼口号,无非是“把反革命某某人批倒批臭,批深批透!”“和某某人血战到底!”以及“某某不投降,就叫他灭亡!”“顽抗到底,死路一条!”等等。最后是由那个造反司令一声大叫:“把反革命分子某某揪出来!”我就被他们的两个彪形大汉揪着,像提小鸡似地从会场外提进会场,拖到前排,面向群众。但不是站着,而是按到地上跪着,并且据说为了叫群众看清我的罪恶的嘴脸,硬要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仰起来,面对群众(那时还没有发明“喷气式”,没有叫我把双手向后边高高举起来,做成一个喷气式飞机的模样。后来我们每上斗争会,就自觉地照标准的喷气式低头站在那里听候斗争了)。我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自然是不自觉的。稍有不乐意的神色,一顿拳打脚踢就上来了。据北京来传经的造反派说,要这样才像个革命的样子,而这是根据“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的经典而演化出来的。

这时,一个才转到我们机关做小工的转业兵,走到我的面前来。他对于架在我的鼻梁上的眼镜,看得特别不顺眼。口里念着“我看你这个戴眼镜的臭知识分子就讨厌”,伸手就把我的眼镜抓去折断,扔到地下。看来他把戴眼镜是作为知识分子的标志的。然而对于我说来,眼镜却是我至关紧要的东西,没有眼镜我就寸步难行了。我不得不叫起来:“我的眼镜。”幸好北京来的造反派看来都是知识分子,其中就有好几个戴着眼镜的。他们虽然不臭,却是知识分子无疑,不得不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出来纠正那位战士的阶级仇恨,说“把眼镜还给他。”当我把眼镜摸起来一看,已经折成两段,我说:“怎么办?”总算恩准我拿回去用线绑起来戴上。

眼镜风波的插曲过去,批判开始了,他们一个又一个上台去,先念一段《语录》,然后义愤填膺地读批判发言稿。我跪在那里,迷迷糊糊,根本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当然也用不着听清,那些陈词滥调,我早已听厌了。

从此以后,经过一大群南下成都来串联的北京造反派、传授最具有权威性、最标准的造反格式,并且由南下的和本地的红卫兵进驻成都各机关、团体、企事业单位,传经送宝,切实地实行起来,成都的革命形势便变得“大好”起来。正像他们在报纸上吹的,“不是一般的好,也不是比较的好,也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好,而是百分之百的好。”

成都沸腾起来,各种各样名目的造反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了。当然是一个赛一个地革命,也就是一个赛一个地能打善斗,而走资派被揪出来的越来越多。斗争走资派的办法越来越花样翻新,虐待俘虏的创造发明越来越古怪。我虽然以“吾道不孤”,我们走资派的队伍越来越壮大而感到欣慰,可是我们受的罪也越来越叫人难以忍受了。

我们机关,由于从北京中国科学院来的真资格的造反派,加以批评,加以鼓动,加以示范,加以打砸抢,革命形势便大大地改观了。

我这个被领导抛出来,早已在机关里被批得体无完肤,在报纸上被批得臭不可闻,后来又被北京来的“标准”造反派视为“土”造反派的机关造反派揪出来,批判得也可以说是够深够透的了。可是中国科学院来的造反派还认为批得很不像样,还要把我拿出来回炉。于是洋的土的造反派联合起来,把革命群众再动员起来,重新把我像烤烧饼似地翻过来掀过去地批判斗争,又搞了一阵。我的人身可以被随便什么派的英雄们拉到这里去示众,捉到那里去现相。机关里某些“昨天并肩呼战友”的人,忽然“今朝反目疾深仇”,扬扬得意地对我反戈一击,赢得造反派的青睐。有些过去对我恭顺得令我生厌的“好”干部,忽然也写出洋洋洒洒的大字报,揭我的“老底”,到“打马联络站”当狗头军师去了。还有在机关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郁郁不得志,年年泡病号,走过几千里路,有相当资格的干部,也忽然抱病站出来,义形于色地担任对我进行监管的勤务员,在我打扫楼房地坝和厕所的体罚中,故意挑剔。这时候真是“汹汹者天下皆是也”,正如有人说的连平常呆在角落里的臭嘎渣子也跳了出来,趁火打劫来了。我的家门户洞开,无论白天晚上,无论什么人都可以提起皮带,大摇大摆地进来,爱拿什么就拿什么。

这样又搞了一两个月,我终于被造反派认定够得上批深批透,斗倒斗臭的标准,定谳为死不改悔、打倒在地、永世不得翻身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成为“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的标准人物了。于是我被扔在一边,被勒令搬到一间不过十平方米的小屋子,监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