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开始以来,这个世界就变成一个谁也管不了谁,谁也可以管谁,谁也可以被斗,谁也可以斗谁的世界。无论机关还是街上,到处是一片混乱,一片喧嚣,人喊车吼喇叭叫,一个比一个火气大,一个比一个嗓门高。最热闹的当然是“炮轰”西南局和“火烧”省市委,人山人海地把这几个高级领导机关,团团围困,由在门口坐着示威到翻墙越门穿户,攻入到办公楼里去捉拿走资派,把文书档案洒得满天满地,去寻找“何其毒也”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罪证。据造反派自己出版的报纸说,当时“巴黎公社”和十月革命“震撼世界的十日”,就是这个景象了。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到这样的形象证明。但是我确切知道这是受到北京造反总司令部的鼓励的。北京的广播天天在气势汹汹地喊叫:“要天下大乱”,“现在乱得还不够”,“还要乱,大乱以后就大治了”,据说这就是辩证法。“造反有理”,“敢把皇帝拉下马”。他们在各地的忠实门徒,徒子徒孙,怎么能不闻风而动呢?怎么能不把各地的“土皇帝”和“保皇党”抓得鸡飞狗跳呢?——当然,有一个“万岁爷”,他们是不敢动一根毫毛的——于是大大小小的他们叫作“土围子”的机关被攻破了,大大小小的“土皇帝”被捉出来游街示众了。于是我才看到这满街的热闹景象。

然而我还有幸从我的小窗口,看到令我惊奇得无法想象的、也许是最为精彩的热闹景象——“陈尸游行”。

有一天上午,从大街的西头,传来声震通街的大喇叭叫声。街头高楼上的两个不相水火的造反派广播站已经被撤掉了,哪里又出现这高八度的叫声?我伸出头去一看,远远地看到是在一部公共汽车的顶上,安装了面向四面的大喇叭,公共汽车车厢里装成广播室。“**”中新生事物是无穷无尽的,这就是又一个新生事物,一个新的创造发明。流动的广播车比固定的广播站更有效,可以叫全城的人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广播车缓缓开过来了,看广播车头上张的红布横幅上写的,我知道他们是成都最大的一个造反派,主要是由各大学中学的学生组织起来的,也有许多机关的造反派参加。广播员们正在大声喊叫:“血债要用血来还!”“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这到底又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在广播车的后面,跟着一大片红旗仪仗队缓缓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大卡车和大平板卡车。卡车厢两边站着造反派的战士,中间平放着一具白布盖着的尸体。有的白布被风掀开了,可以看到血肉模糊的人体。每一部卡车上都放有一具尸体,平板车上则放了两三具。我数了一下,不下二三十部卡车,也就是说一共大概有三十几具尸体。广播车里不时放出标准的哀乐,他们是在搞陈尸示威游行,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谁跟谁为了什么,进行了一场恶战,这一边造反派竟然死了这么多的人?真是惨不忍睹。

叫我大为吃惊的是,从他们的广播里,我得知这场血案是由走资派造成的。据说造反派去冲击什么工厂,那里的走资派,竟然下令开枪,于是造成了惨案。听那广播里说,那里的走资派又是奉了省市委的顽固不化、穷凶极恶的走资派的命令才干的。这使我大大地震惊了。不管怎么说,怎么可以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娃娃们开枪呢?造成了这么大的血案,真是惨无人道。我这个号称的走资派也不能不为此而痛恨那些穷凶极恶的走资派了。

陈尸游行的队伍走过去了,街道两边站满了观看的群众,真是人山人海,大家都在叽叽喳喳,指指说说,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有些人既不见哀怜,也不见愤慨的神色,有的人还在嘻嘻哈哈,好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似的。我感到悲哀,这些人怎么这样地麻木不仁?

过了一段时间,在我的窗外的大街上,又出现同样的陈尸示威游行。这不知道又在什么地方,为了什么,发生了这样的惨剧?这一次参加示威游行的队伍,看他们打的旗号好像是什么“工人造反兵团”。也是浩浩****地一大路卡车,而卡车上也是陈列着白布覆盖的尸体,也是那么惨不忍睹。他们也在前导的宣传广播车上广播说是受到另外的走资派操纵的学生造反派的攻击而出现的惨案。而那些街边站得满满的看客,也是那么麻木不仁地看着,无动于衷,甚至有的也在那里嘻嘻哈哈,像是在看什么稀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同样是陈尸游行,同样说是走资派造成的惨案。我被弄糊涂了。

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陈尸游行,还时有发生。机关造反派有人来看我时,我想问个究竟,被严词拒绝,好像不屑于和我谈造反派的事,说:“这些事,你不懂。”或者说两句,听到有我不明白的名词:“武斗”,我还是不得要领。

我的亲属有来看我的,我问一下,他们才说出叫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怪事来。他们说,起初是红卫兵学生去冲击工厂,说是去发动工人起来造反。(奇怪,我们不是说工人阶级是最先进的阶级,领导一切的阶级吗?怎么现在倒是要本质上不属于工人阶级的学生娃娃去发动他们起来造反呢?)工厂工人不理会他们,于是发生摩擦,特别是学生去冲击不准冲击的军事工厂,和保卫部队发生冲突,打响了第一枪,也就是“武斗”的开始。后来两大对立造反派冲突,从对骂到动手,武器也正在从石块、钢纤上升到枪支,双方也就都有了伤亡。不过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双方都夸大其词,说是死了多少人。

我说:“他们陈尸游行,从我窗外大街过时,我亲自数过,好像有几十具尸体,怎么还说不严重?那死人是做得假的吗?”

他们笑我不知窗外的风雨,说:“正是死人也是可以做假的。”

我说:“不对,那白布盖着的尸体是真的,怎么可以做假?”

他们说:“尸体倒是真的,有的也的确是武斗打死的,不过有的却是从火葬场里弄来的。”

“怎么?”我惊得呆了。

我真难以想象,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这大概又是造反派的一种创造发明,“**”中的新鲜事物吧。

他们采用这么一种卑劣的手段,其动机是可以想见的,无非是想把他们意欲打倒的走资派说成是穷凶极恶、镇压群众的杀人恶魔,这就更证明他们起来造走资派的反多么有理,以激起市民对走资派的愤怒,从而支持他们冲击党政机关,抓捕走资派,对他们实行无情打击,残酷斗争。他们似乎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一条真理:假的就是假的,真相总一天会暴露出来。(这也在他们天天读的红宝书里早有所论述的)他们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行为,会为群众所不耻,更引来群众对他们的厌恶。

最可怜的是红卫兵造反派们,似乎对于《毛主席语录》的告诫不放在心上,而对于他们的副帅林彪说的“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心领神会,照此办理。把搞阴谋诡计的做法,一直沿袭下去,自以为得计。在他们两大派争权夺利的斗争中,尔虞我诈,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也曾经抬死人游街以惑乱视听,说是敌对的造反派所杀,大喊大叫。然而把戏已经为群众看穿,没有人理会了。而我也开始“觉悟”,不再为那些从火葬场拉来的死人而怜惜,而愤恨。相反地,我为这些年轻的娃娃在**中,被少数政治阴谋家鼓动起来捣乱,学得这么坏而怜惜,而愤恨。这样的一些人,能够放心他们接班吗?我同时也为那些在武斗中死去的红卫兵不值,这算什么呢?是“重于泰山”还是“轻于鸿毛”?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本机关的造反派对于开我的批判会,好像不那么有兴趣了。我每天除开完成我的打扫清洁的任务外,就是呆在我的小屋里。既然没有书可读,也不想看满篇陈词滥调的报纸,又不想写诗,便只有坐在小窗前,望街上的风景。几乎没有人来理会我,这是什么缘故?也许是由于在我的身上已经没有什么油水,翻来覆去的批判,老是那么几句谈话,大家听得厌烦了。正如他们说的“你是一个死老虎,没有什么打头了。”

但是我看得出来,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造反派为了争权夺利,各派之间展开了严重的斗争。从我在临街的窗口看到的满街大标语,成都主要的两大造反派,正在互相攻击,调子越来越高,火气越来越大,就可以看出来。而且我还看到一些楼房的门窗被砖头堵了起来,只留下些小孔,我所居住的楼道里也有许多用钢钎做的矛子,显然那是作为武斗的武器的。看来他们之间,为了争权又要火并了。战争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管你马打死牛,牛打死马,我且乐得在夹缝里过几天安闲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