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拿来许多纸张文具,还拿来了交代提纲,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条问题。看来出来,他们是经过研究的,说不定还有高人指点过,提的问题的明显指向是想从这些有的相当刁钻的问题中,发现我可能被捕过或者可能是叛徒的线索。但是他们,包括他们背后的高人,到底对于那个时代的生活太隔膜了,对于国民党统治区当时的情况,更是一抹黑,许多问题没有问到点子上,有的问题则问得非常可笑,非常幼稚。

我当然不想按他们的提问和回答方式来写,我还是按我过去写过的自传方式,把这一段地下党生活的情况写出来。其实这都是做的重复工作,过去我写过不只一次了,我的历史档案可以看到。我想他们可能看到过我的档案,不然他们现在也提不出什么问题来。当然,他们会失望,他们不可能从我写的材料中,找出我是叛徒的蛛丝马迹来。相反地还会看到在党中央和以周恩来为书记的南方局领导下,地下党进行了多么英勇坚决的斗争,取得过群众斗争多么辉煌的胜利,也忍受过多么惨烈的牺牲。烈士们是怎样面对死亡坚持战斗的。

我花了十几天功夫,终于写完了,交了卷。他们拿去大概又阅读了若干天。这当中他们再也没有来找我,更没有对我进行审问,我就乐得休息了。不过,在这段时间里,由于写材料,勾起了我对于过去生活的回忆,许多往事,许多一同战斗的同志,特别是牺牲了的烈士,都回到我的梦中来。以致白天我一玄想,他们都全显现在我的眼前,和我谈笑,栩栩如生。但是我一想到现在我却陷于这样狼狈的境地,不禁悲从中来,也感到愤愤不平,这到底算个什么事呢?好像解放前工作得越多,问题就越多,越是脱不到手。莫非真像有些人说的怪话那样:“早革命不如迟革命,迟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吗?这成个什么世道了?

但是我并不感到伤感,我不相信,中国人民经历了那么长久的惨重牺牲,才建立起来的人民的国家,就会这样地垮掉。我不相信在一种难以置信的荒唐理论的导引下,一批政治投机分子带领一大批不懂事的娃娃,起来造反,把在过去的革命斗争中出生入死、做出过巨大贡献的老革命通通打倒,夺掉他们手中的权力,把社会秩序和生产搞得稀烂,他们会在中国成了气候,长期统治下去。他们已经做尽到绝,事情必将走向他们的反面。这一天我相信是会来的,即使我再也看不到了。

果如其然。我写的材料,他们看了,不满意,很不满意。甚至说我借写材料来显示自己,就是圆脸说的“丑表功”。我说我写的都是事实,经得起历史的检验。他们的目的,我看得出来,非常明确,就是想从我的材料中寻找可以对我进行深挖细查最后把我打成叛徒的线索,然而他们一点也没有找到,自然是很不满意了。

很不满意,怎么办?于是进行新的战斗,实行“追穷寇战役”,又把我弄到那间黑屋里去进行斗争。但是他们计穷,问的还是那一套,我回答的也还是那一套,他们不耐烦问,我也不耐烦答了。于是又是态度不老实,狡猾,隐瞒重大情节,没有交代,如此等等。于是又是群众专政那一套,把我打倒在地,还要踏上一只脚。但是我不能在他们这种压力下,像有些人那样,胡说八道。那样做的只会使自己越陷越深,越说假的越说不圆,漏洞越多越被追逼,结果往往只得走上绝路。而且株连别人,叫别的同志也跟着倒霉。他们逼供不成功,便想拿出引供那一套,给你提供某种思路,线索,或者什么相关人已经说了什么,你照他说的想一想,好好回忆一下,引你向他们设计好的路子走去,万事大吉。这一套我都懂得,这是过去我们在搞肃反中搞急了犯过的错误。一时好像得手,最后落实政策,却擦不完的屁股,真是害死人。我看“文革”以来,他们一直在犯这样的错误,将来他们会吃苦头的。至于我呢,不管他们怎么整我,我只明说:“没有的事情我不能胡说,打死我也是这一句话。”

态度也端正过了,穷寇也追过了,逼供、引供那一套我不理会,软的硬的我不吃,他们好像办法不多了。那有什么办法?他们想从我身上打出一个叛徒来的主观愿望和我的确不是叛徒这个客观实际不相符合嘛。最后还是只好让我从地上起来,叫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好好回忆一下,要我“不要自绝于人民”。如此的公式套子,周而复始地在我身上套,毫无结果。

后来他们竟然想出一个新的对付我的办法,可以给它取个名字叫“抓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