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天,我都躺着,但是我没有拒绝喝水吃饭,我知道这是无益的,我必须保证有一个好的身体。
又过了几天,他们来了两个人,就是那个胖脸和瘦脸。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卷宗,夹着一些材料。他们进来,没有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瘦脸相当和气地说:“你不喜欢审判那种形式,我们就用向你调查研究的形式吧。我们要问你有关你的政治历史的一些问题,你要老实地向我们交代。”
“不交代是不行的,不老实交代是更不行的。”胖脸比较严厉地说。
我说:“你们把人抓起来,强迫我向你们交代什么,那是不行的。没有省革筹的批准,我没有义务向你们交代我的政治历史。”
瘦脸说:“我们已经向省革筹报告了。省革筹同意我们暂时把你监护起来,调查你的政治历史。省革筹已经把有关你的一些历史材料转到我们这里来了,你看这卷宗里夹的就是。”他真的把那个卷宗打开来看,那里面是有一些材料。没有让我看,我当然无法判断他们说的是不是真话。
但是我有一点相信。说不定他们先斩后奏,把我先抓起来,不让“八·二六”派插手,然后报告给省革筹,要求让他们来调查我的叛徒嫌疑的问题。首革筹的那些头头和他们是一鼻孔出气的,既然已经造成既成事实,也只好顺水推舟,让他们暂时把我监护起来。
“监护”,这是一个他们发明的、可以在公开的场合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名词,其实就是把人抓起来关上,不叫坐牢的坐牢。这和大多数的走资派“蹲牛棚”还不一样,这是进监狱了,但是又无需办理审讯、判决、投进监狱的正式手续。也说不定省革筹真把一些我的历史问题的可疑材料,特别是某些检举我是叛徒的材料,交他们先进行核实。过去我听说过,有些走资派的历史材料,特别是一些别人的检举揭发材料,走资派拒不认账,一时又不好核查的,就有意把走资派和材料交给红卫兵造反派,让他们采取某些不正规的办法去追逼,或者得到招认。有的走资派就是在这样的追逼下,走投无路,而走上绝路的。莫非这样的传闻,在我的身上得到证实,把有人检举我是叛徒、国际间谍的莫须有的材料,交给红卫兵来追逼,或者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如果真是这样,这种革委会就未免太恶劣了。但是这算什么,他们办地更缺德的事,更恶毒的事,难道还少了吗?
这些天真的红卫兵,他们贪功心切,一个中央委员的现成**又太吸引人,他们是乐意为王前驱的。不过他们的这种痴心妄想,在我的身上根本是没有希望实现,因为我的确不是叛徒或间谍。“文革”以前,西南局的领导就听信这种莫须有的检举,对我进行暗地的审查,可是搞到“文革”开始,一直没有一点结果。大概现在这个“新生红色政权”,把我的这桩公案接了过去,继续搞我,没有眉目,现在红卫兵又接着来搞了。其结果自然是可以想见的,难道他们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吗?
然而正因为这样,我可能要在这里吃大苦头了。
他们实行的“打威风战役”已经打过,现在到底进行什么新的战役呢?那个像温吞水似的瘦脸,不紧不慢地对我说:“我们掌握了你的历史情况,解放前你在鄂北、鄂西和成都都工作过,并且都是担任领导工作的,你要把你在这几个地方工作的详细情况向我们交代,不得隐瞒。”
那个如急疾风的圆脸却单刀直入地说:“这几个地方的地下党都遭到国民党特务的破坏,许多共产党员被捕,遭到杀害,你却每次跑脱了,唯独你没有被捕,这是什么缘故?”
无论是温吞水还是急疾风,他们想要我交代的是一个问题:我是叛徒、特务。
我只能如实回答:“这几个地方我的确工作过,那里也的确出过问题,但是我的确没有被特务抓到,这就是实情。不是唯独我没有被捕,大多数,绝大多数的同志都及时疏散,没有被捕。你硬要问我为什么没有被捕,我不能回答,这要问当时的特务,他们是怎样抓捕我而没有抓到的。”
那圆脸冒火了,他说:“你这叫什么交代?我们到哪里去问特务,到台湾去问吗?”
我说:“你要这样地提出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你。我只能告诉你事实,我从来没有被捕过。这个问题也用不着到台湾去问,当时在西南地区的国民党特务大小头头关在我们监狱里的多的是,第一号特务头子徐远举还活着的。”
我这样强硬而有道理的回答,他们无法再说什么。瘦脸出来圆场说:“我们并没有说你被捕过,但是我们要弄清楚你的每一段历史的详细情况,你要老实地详细地作交代,一段一段地写出来。”
圆脸又来给我出难题,说:“这紧要的几段,你每天干了些什么,都要写清楚。”
这不是故意找茬吗?谁能把自己过去几十年前生活,每一天都记得清楚?我说:“我可以写,但要写每一天干了什么,我做不到。”我反问圆脸:“比如你在几年前读中学时候的每一天,你干过些什么,都说得出来吗?”
圆脸吃瘪了,无话可说而又愤愤然。还是瘦脸来收场,说:“你要尽可能写得详细些。我们会给你提纲的。”
这一回合又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