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红卫兵抓到这里来后,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如此看重我。现在明白了,他们与其说是对于审查我的政治历史有兴趣,还不如说是想从我的身上抓出一个叛徒来,名利双收,对他们有极大的**力。因为我早听说,北京已经由北京大学的红卫兵头头聂元梓发难,在党内揭发出一个震惊世界的以薄一波为首的六十一人叛徒集团,其中许多人都早已身居中央要职。聂元梓这些红卫兵当然被说成是为毛主席和党中央立了一件大功。于是论功行赏,听说聂元梓捞到一个中央委员。像这样的侥幸之功,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身为造反派,谁不想去争取为毛主席立下这一大功呢?而且有指望一个中央委员作报偿,了得!

也许这是我以恶劣的心情来揣度纯洁高尚的红卫兵吧。但是他们如此千方百计地把我抓来,听口气就是要在我的身上抓出一个叛徒来,是没有错的。并且他们还说他们的敌对派别“八·二六”派,为了这个,想要俘虏我而去,蓄谋已久了。他们的野心不就是想公私两利地为党立功、为己谋官吗?我只能这样想,才能说明现在在我的身上发生的事情。

接着发生的事情,越更证明我的判断。我发现为了严密地看守我,他们专门组织了一个战斗队。为了绝对保密,当然不能像通常那样叫“打马(识途)战斗队”,他们叫“抓叛战斗队”。他们在我的面前公开这么叫。这更证明我的判断,他们下决心想把我打成叛徒。这个战斗队大概有近二十个队员,男女都有,轮流看守我。其中颇有几个打手模样的汉子。他们不仅都配备有梭镖、钢钎之类的红卫兵常规武器,我发现有的人还带着真枪,长短都有。甚至还带着一条狼犬。这可是对我最大的威胁,如果我想趁晚上逃走,想要躲过这条狼犬的警觉,几乎是不可能的。

抓叛徒的战斗开始了。第一个正式的战斗回合是“下威风战役”,这是我后来才听说的。他们前呼后拥地把我带到一间教室里。教室向外面的窗子全都用报纸糊住了,开着一盏明亮的电灯。我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同一般,上首横放几张课桌,坐着几个穿着标准服饰的威严的红卫兵,那当然是审判席了,下面摆着一个椅子,那当然是被告我的席位了。在两边站着几个打手模样的人,不知道在一个法庭上该给他们派什么角色,倒像是古庙里常见的牛头马面。我虽然不承认我是被告,可是有椅子我为什么不坐,我径直走过去坐在椅子上。

“站起来!”两边的打手一声断喝,两个打手把我从椅子上提起来,叫:“还没有叫你坐,你敢坐上了?站着。”他们把我抓着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这不是故意找我的岔子吗?

上首有人发话了:“就让他坐着回话吧。”

我倒不想坐了,我表示抗议地说:“你们私设公堂,审判无辜,这是非法的。我不承认你们的审判。”

“到了这种地方,你的嘴还敢放刁,叫你坐下,你敢不坐下?”那两个打手把我提起狠狠地按到椅子上去坐下。我想反抗,也无能为力了。

“你好好坐着,回答我们提的问题。”上首又发话了。

我说:“过去你们红卫兵来找我,都说是找我做材料调查的,现在你们把我抓来,偷偷对我进行审判,没有得到省革筹的批准,这是私设公堂,我拒绝回答你们的问题。”我横了心了,看你们能把我怎么办。

“我们有权对你这个反革命实行群众专政,我们可以审判你。”上首另外一个头头生气了,说了横话。

上首一生气,下首的打手就来劲了,一个打手顺势在我的头上敲了一下,相当重。口里狂叫:“我看不把你的威风下掉,你不会老实。”

另外一个打手跟着就把我推了一掌,把我推倒在地板上,口里还念着经:“对你这种叛徒,就是要‘打翻在地’,还要‘踏上一只脚’。”说着一只脚真的就重重地踏在我的腰上了。

跟着来的当然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我没有叫,我忍着痛,也没有向他们求情。就这么粗暴地折磨我一顿,后来才知道这是一场“下威风战役”,给我一个下马威。

他们见我躺在那里,没有出声,真怕把我打得怎么样了,停止了殴打,把我生拉活扯地弄回我的房间里去。我躺下了,什么话也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