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些思想单纯的红卫兵青年竟然相信他们林副统帅的“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的教导,用欺骗我、甚至也欺骗他们派来和我接触的、我叫他“眼镜”的红卫兵的手法,叫我糊里糊涂地被俘虏到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高楼上来关上。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看守我的红卫兵退出我的房间后,我到窗前往外边瞭望一下,我马上看出来了,我被关的地方是位于成都东郊的电讯工程学院的教学大楼四楼上。

我躺在地铺上想了又想,要想说服他们这是非法行为,应该放我回机关去,是不可能的,我只有想办法逃出去,才有生机。我过去长期做地下秘密工作,逃遁,是一种技术,我略知一二。我到窗前看了一下,如果要有一条长绳子,晚上挂在这四楼窗口上,我可以缘绳而下,设法混出学院,是办得到的。但是我到哪里去找一条长绳呢?我想到办法了,我可以把地铺上的被单和床单,撕成布条,连接起来,系在窗口,代替绳子。我马上把床单考察一下,使我大失所望,那被单和床单已经很旧了,我用手指通了一下,马上就是一个洞,这样的布条是不结实的,我跨出窗口,吊了出去,很可能断裂,把我摔死。不行,我不能冒这个险。但是怎么才能逃出这个虎口呢?我一时没有办法了。

我正在胡思乱想,那两个看守和那个红卫兵头头——来对我造过反的红卫兵,从来是不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的,连一个化名也不讲,我为了方便,自己给他们取个代用名字。比如原来那个常常找我的红卫兵,我取名叫“眼镜”,眼前这个头头我看他的头发常常是怒发冲冠的样子,脾气也不小,就给他取个代用名叫“立毛”——气冲冲地跑进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了。立毛到窗前看了一下,对我说:“下面的人发现,你老在窗口往下望,你在看什么?”

我当然只能回答:“我没有看什么。”

“没有看什么?我们看到你在注意往下看,不只一次,你想干什么?”那个看守问。

那个立毛说:“你的问题大很得,你以为你一死就可以了之吗?”

哦,我明白了,他们大概以为我正在想寻短见,跳楼自杀。所以这么紧张地跑来看我。那个时候,许多走资派被逼被打,受不住那份虐待和侮辱,走投无路,自杀的不少,而自杀最方便最快捷的办法就是跳楼。我们西南局有一位书记就是从八层楼上跳下摔死的。

其实他们不了解我,我是绝不会自杀的。我总觉得我不过是工作中有错误,是检讨的问题,我的政治历史清楚,不害怕审查。将来终归要落实政策平反的,我为什么要自杀呢?至于挨打受骂,我这个老“运动员”早已经受过反复的锻炼,习以为常,满不在乎了,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他们只从表面现象看问题,便以为我要自杀,倒叫他们虚惊一场,实在抱歉。我只得说:“你们放心,我没有什么问题,我不会自杀的。”

“哼,你的历史问题大得很,你还说没有问题,不然我们把你弄到这里来干什么?”立毛无意之中,泄漏天机,原来他们把我抓来,是想在我的历史问题上做文章。我自信没有问题,他们能做出什么文章来呢?我倒放心了。

但是他们还不放心,马上便把我从四楼上搬到二楼,安置在走道尽头一间小房间里,那里有床,有桌椅,**还挂得有帐子。在这郊区里蚊子很多,没有帐子是不行的。到了二楼,更有跳楼逃走的机会了。但是有一点叫我大不满意,两个窗子都安有铁纱窗,要想从那里逃出去,没有工具是不行的。不过这也有办法,我可以当他们不在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撕开铁纱窗,到时候通开就行。何况他们白天还让我把纱窗打开呢。但是有一点也叫我不满意,他们经常把房门开着,在门口横放一张书桌,有两个看守坐在那里看守我。要从那里混出去,是不容易的。不过慢慢来想办法吧。

一切都安顿好了。立毛带着另外两个头头模样的红卫兵进来了。他们手里还拿着笔记本,是想要问我什么的架势。他们才坐下来,还没有开口,我就先发制人地向他们提出抗议,我说:“你们这样把我骗出来抓到这里来,是不可以的。你们没有得到我们机关革命造反派的同意,也不告诉他们,我也没有看到省革筹的批准文件,便把我抓了,这是非法的。我希望你们放我回去,不然就把这件事报告省革筹吧。”

这两个头头看我一上来就给他们钉子碰,颇觉恼火。头头甲——或者我给他取个代名叫“圆脸”吧——说:“**搞了这么久了,你的脑子还停留在文革前你们走资派当权的那个时代呢。现在是我们革命造反派当权了,革命造反派就是要对你们走资派实行革命的群众专政。群众专政,你懂吗?我们是群众。就是要把你这个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抓来,实行群众专政。”

“群众专政”,我的确没有听说过。我只听说无产阶级专政,却没有听说什么群众专政。无产阶级专政是有一套规矩的,只有专门的专政机关才能实行,不是随便什么群众都可以对随便什么人实行专政的。只有专政机关经过一定手续才可以抓人。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一开始,一切规矩都给破坏了。一些人自己封为革命造反派,便可以对他们认为的反革命走资派实行所谓群众专政,于是一群随便什么样的人,拉起队伍,打出旗号,便可以到处打砸抢抄,随便把他们认定的人抓起来,关起来,施以种种暴行,名之曰“采取革命行动”,名之曰“群众专政”。“**”以来,中国被搞得这么乱,这么糟,搞得鸡犬不宁,人人自危,死了那么多的人,砸坏了那么多的文物,破坏了那么多的工厂学校,就是因为这个“群众专政”,实际上这是“暴民政治”。他们现在没有任何手续,便把我抓来,对我实行群众专政。我不能承认。

但是哪管你承认不承认,反正现在是把我抓来关在这个楼里,切实地对我实行专政,看样子马上就要对我进行审判了。

另外一个头头——为了方便,我就叫他“瘦脸”吧——说话了,看来他的口气好像比较软和一点,他说:“我们是会办手续的,我们会得到省革筹的批准。老实告诉你吧,我们把你弄到这里来,是救了你一条命。”

我不明白,怎么他们把我抓来,倒是救了我一条命呢?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说:“你当然不知道。为了审查你的历史,‘爬儿驴’使尽了花招。他们想垄断这个审查权,蓄谋已久,想突然把你抓走,关到他们那里去。我们得到确实情报,他们已经准备了车子人马,就要动手,我们才先下手为强的。‘爬儿驴’的名声你是知道的,你想想,他们要把你抓去了,还有你好过的日子吗?他们随便打死的人还少了吗?我们把你弄到这里来,不是救了你吗?”

我的确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档子事。两大红卫兵造反派,经常互相攻击,谁好谁坏,谁说得清。不过“八·二六”派比“红成”派更“革命”一些,倒是听说过的。所谓更“革命”一些,就是更霸道、更不讲理一些。但是不管怎样,如果是为了审查我的政治历史,我一点也不担心。我们机关已经审查我不只一次两次了,有什么结果呢?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这么多的人,对于我的政治历史问题,有这么大的兴趣。好吧,审吧,我不怕。我说:“你们想审查我的历史,何必这么办?我的历史一清二楚,不怕审查。”

瘦脸笑一笑说:“那就要走着瞧了。”

圆脸却不耐烦地说:“给他说这些干什么,哪里有老实的走资派,更不要说叛徒了。我看他的态度首先要端正一下才行。”

他们和我交锋的第一个回合,便这么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