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早上,就是那个戴着近视眼镜、举止文雅的大学生,就是那个声言要对我进行“再教育”,不惜和我进行辩论,一定要把我从修正主义的歧途上挽救回来的“讲道理的”红卫兵,到我的小房里来了。他有好久没有到我的小房里来了。他叫什么名字,我一直不知道,就姑且叫他为“眼镜”吧。在那个时候,那么多的红卫兵在我的小房里进进出出,没有一个红卫兵告诉我他的名字。我要问他们的名字,是绝对不容许的,这好像是一种忌讳:“怎么?你想记下名字,将来‘秋后算账’吗?”可见他们对于自己的光明前景,并没有多大的信心。

且说那天早上,眼镜到我的小房里来了。我以为他又要来对我进行教育,讲他的反修防修、继续革命的那一套理论了。却是没有。他看我在看什么书。“哦,你在读《鲁迅全集》。”他有点吃惊。

这部《鲁迅全集》,是我从我的侄女那里要回来的。这部我最喜爱的书就因为“文革”前侄女借去看后放在她那里,才能在红卫兵和造反派多次来抄我的家,全部的书都作为罪证被抄走时,得以保全下来。由于我在报纸上看到,金棍子姚文元写起文章来以及本地小报上常常引用鲁迅的话,如要“痛打落水狗”,“不要费尔泼赖”之类的话。而且毛主席对于鲁迅尊崇之至,是大家早已知道的,我想《鲁迅全集》大概不是毒草,所以我叫侄女把这部硕果仅存的书拿回来。我想从头再读一遍。《鲁迅全集》可以说是我最好的伴侣,在文革中,读《鲁迅全集》是我最大的安慰了。

眼镜拿起精装大本的《鲁迅全集》来,翻了一下,问我:“哦,你在读《鲁迅全集》?”

我点一下头,虽然没有显得理直气壮,却也没有表现惊惶失措。

他说:“这是一部好书。”

我斗胆地问:“你读过吗?”

他说:“这样的全集我没有读过,我读过一些散装本。鲁迅的文章真是精彩。”

我感到高兴,看来我碰到一个和我有共同语言的红卫兵呢。

但是看来,他今天来找我,并不是打算来对我进行再教育,更不是想来和我讨论鲁迅的文章的。他是有事来找我的。可是他又期期艾艾地不肯马上说出来,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我于是低头继续读我的书,他也拿一本《鲁迅全集》来翻看。我看得出来,他有心事,他把书乱翻了一会,终于把书放下,对我说:“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

我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

他终于说了:“恐怕你不知道,现在革命形势有一些变化。……外面有些乱。……就是革命阵营内部发生分歧,有些斗争,出现武斗。……你是著名人物,知道你的人很多,你哪里也不要出去,就呆在家里。我这样对你说,完全是出于一番好意。”

他不细说,我也知道一个大概,我的家人有时来看我,说到成都的两大造反派,因为争权,发生了武斗,以致打死了人。我从我的小窗口望到街上去,也可以从那些针锋相对的大标语里看出一个动向。我说:“谢谢你的好意。我的问题只等待最后处理,连批判会也不叫我上了。我只在家里读点书,哪里也不去。”

他说:“好。……不过,”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过了一会,他问我:“你对我信得过吗?”

这个青年虽然参加了造反派,却是比较文明和诚实,我对他是信得过的。于是我点一下头说:“我相信你。”

他感到满意地说:“那好。我老实告诉你吧。你现在的处境相当危险。”

我吃了一惊。我现在能有什么危险呢?我以怀疑的眼光看着他,期待他的答案。但是他不告诉我到底我有什么危险,只是对我说:

“你要信得过我的话,我告诉你,你不仅呆在家里不出去,你也不要接待外面来找你的任何人。无论是哪一派的红卫兵,哪一派的造反派来找你,如果我没有在场,他们要问你什么,你不要说,要你到哪里去,你不要去。你现在是归我们‘红成’管,你就叫他们到下面‘红成’进驻办公室来找我们。”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明白。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点头表示同意。我担心有什么对我不好的事将要发生,可是我的家人最近没有来看我,孩子们也不在,我想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一下也不能了。

第二天早上,眼镜又来了,他开门见山地说:“昨天我给你说的事,现在看来更明显了。”他把我带到楼梯间,从楼梯间那扇扑满灰尘的玻璃窗,可以模糊看到院子后面的球场里去。他指给我看说:“你看到了吗?那里停得有几部吉普车,那里有一部就是‘爬儿驴’的车,他们想要对你采取革命行动了。”

他说的这些话,愈发叫我莫名其妙,我倒知道他说的‘爬儿驴’,就是说的成都另外一个和“红成”敌对的最大的造反派,正名叫作“八·二六”(革命造反派之间,不知为什么总是不相水火,他们给对方取丑名互相攻击)。这个“八·二六”是以“斗争坚决”,也就是造反最厉害而出名的红卫兵组织。“八·二六”,我和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他们为什么要对我采取革命行动呢?他们想采取什么样的革命行动呢?但是眼镜害怕耽久了被人发现,把我带回房里,对我说:“你看到了吧?”

我仍然半信半疑,我说:“那是我们机关停汽车的地方,那恐怕是我们机关的车吧?”

“不,我们有人去侦察过,说其中有一部就是‘爬儿驴’的车。”眼镜坚持说。“无论什么情况,你不要跟他们走,有什么事,你跑下楼来,到我们进驻办公室里来找我们。”

我答应了。我不答应又能怎么样呢?何况我对眼镜是有好感的。

中午我和孩子一块刚开始吃中饭,我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些奇怪的事告诉他们,眼镜带着两个红卫兵来了。这两个红卫兵过去我没有见过,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的样子。眼镜进来就说:“走。有一个调查材料要你到西南局宣传部去核实一下。”

“到哪里去?”我问。

“到西南局宣传部。”他说。

我感到有点奇怪,我虽然过去是在西南局宣传部工作,可是我早已从那里除名,和那里好久没有关系了。而且现在天下大乱,机关造反派占领了西南局,正在打派仗,宣传部早已不存在了,有什么材料要我到那里去核对呢?我问眼镜:“真的是到西南局宣传部去吗?”

眼镜点一下头,还指了指一块来的两个红卫兵大汉说:“不信你问他们嘛。”

那两个红卫兵也点头说:“是的。”

我还有点怀疑,对眼镜说:“你不是说哪里也不去吗?”

眼镜说:“是我来陪你去,难道你对我也不相信吗?”

的确是的。别的红卫兵我不敢相信,可是这个眼镜红卫兵我看是一个诚实的人,他的话我可以相信。于是我对孩子们说:“我去西南局去一下,一会就回来。”

眼镜和那两个红卫兵带着我走下楼,叫我从小门出去。那个大汉红卫兵对眼镜说:“不走大门,那里有爬儿驴。”

我们走出小门,那里已经有一部吉普车正等着,叫我上车。我说:“这么近,走去就行了嘛。”

眼镜说:“还是坐车好,免得他们看见。”我理解,他们就是指的“八·二六”。我和“八·二六”的人从来没有接触过,但是那个时候,我听到的传言,说是“八·二六”打砸抢最凶,最不讲道理。我对“八·二六”也有先入为主的恐惧心理。我便顺从地坐进吉普车里去,跟他们走了。

但是奇怪,车子过西南局门口,却没有进门,一直开过去了。不只我奇怪,连眼镜也奇怪了。他问:“怎么不进去?”

那个开车的红卫兵说:“材料已经拿到总部去了,到那里去。”

我不知道总部是什么地方,但是眼镜大概是知道的,他再也没有说什么。

车子东走西转,开了好久,不知是开到什么地方去了,只知道开进一个大院子的大门,到了一座大办公楼门前停下。那两个大汉先下车,对已经等在门口的几个红卫兵说:“搞成了。”很高兴的样子。

站在门口的一个红卫兵,大概是一个什么头目吧,他一扬手说:“带上楼去,交给抓叛战斗队,严加看管。”

突然的变化,叫我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抓叛战斗队”是什么意思。连一块陪我来的眼镜也有些不明白。这时那两个大汉,打开车门,恶声恶气地叫:“下来!”把我像抓什么东西似地拉出车门,两个大汉把我夹住,拖起上楼梯。我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那大汉说:“到了这里,你还不知道是干什么?”

不由分说,把我拖到四楼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里去,往那里早已铺好的地铺上一扔,说:“你就睡这里。”

眼镜跟着那个头目样的红卫兵也跟在我们后面上楼来了。在走道里他们好像在争论什么。眼镜在说:“你们怎么这么搞,对我也不说实话?”

那个头目进来了,阴阳怪气地看了我一眼,说:“把你这个大人物请到我们这里来,不容易呀。”接着就森严厉色地向我发勒令:“告诉你,到了我们这里,你要放老实一点,好好交代问题。”

我真有点生气,用质问的口气说:“你们明明说是要我到西南局宣传部核对什么材料,怎么说假话,把我抓到这里来呢?”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望着眼镜,自然也是叫他听的,并且补了一句:“我对你是相信的哟。”

眼镜也有几分恼怒的样子,理直气壮地样子对我说:“我并没有对你说假话,他们来时就是这样对我说的。”

那头目说:“不说假话,怎么能把你请来呢?”

我明白了。他们是在执行林副统帅的名言,“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可以想见,他们说的什么“八·二六”已经派车子停在我们后院坝子里要抓我走的话,也是编出来的假话,吓唬我的。而且连眼镜也被他们骗了。从眼镜那么生气的神情和他说的话,就可以看出来。

眼镜大声地对那个头目生气地说:“你们原来一直瞒着我们,对我也不说实话,既然对我都不相信,那就算了,我们退伙,我回学校逍遥去了!”说罢,气冲冲地拉开房门走出去了。

我才看出,这个眼镜大概也是和这里同一个大造反派的一个小派头头,这里的头头说假话骗了眼镜,所以他才说出退伙,回学校当逍遥派的话来。

房门忽然又开了,眼镜回来对我又说了一句话:“对不起。”说罢转身就走了。

以那样的时刻,那样的环境里,有这样与我坦诚相待的青年,我感动得几乎要流出眼泪来。

这时,那个头头却正在对那两个大汉说:“给我好好看到,出了事情,唯你们是问。”说罢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