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有机会深入到有的红卫兵小将的内心世界里去后,我不能不改变我的先入为主的对于红卫兵的印象。他们之中有一些人,其实和一般概念的红卫兵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有相当大一部分红卫兵和那一种所谓“铁杆红卫兵”是不一样的。他们之中有的人,我看是很有脑子的。他们参加“**”是经过他们思考的,真的以为中国要反修防修,就要进行“**”。真的想把我们这些坚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打倒,由他们这些真正忠于革命、忠于毛主席的新的一代来高举革命的大旗,继续把中国的和世界的革命进行到底。

我就碰到了这样一个革命小将。他和在我的小屋里进出的其他的红卫兵不一样。看起来长得比较秀气,举止也比较文明。对我从来没有动过手,也从不对我大声呵斥。别人这样做,他总想法从中来缓和气氛。这个大学生可能是在大学里年级比较高的学生吧。戴着度数不低的近视眼镜,谈吐文雅。大概是造反派认为我这个搞过宣传工作的走资派不大好对付,才派这个肚子里墨水比较多的大学生——后来从交往中我探知他是一个大学教员的儿子,他说他是背叛了他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家庭,坚决走出来革命的——来对付我,让他来给我进行“再教育”。他的确读过一些书,一套一套地给我讲,还给我看那些红色小书,想要说服我,我们这些过去革过别人命的人,的确是“老革命碰到了新问题”,犯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错误,现在是轮到该他们来革我们的命的时候了。他给我讲的就是“继续革命论”。他甚至说过去读过我写的一些文学作品,受过我的影响,对我比较尊重。他说他可以让我辩解。他说他要和我进行辩论,一定要叫我开窍。

他既然过去读过我的作品,受过影响,愿意听我说话,我就不客气地说:“你们其实不过是盲从,是盲动,哪里知道中国革命的事?”他认为我这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他说,他们的一切行动,不仅合于最高指示、次高指示和革命的大潮流,而且是为一种新的“革命理论”所支撑着的。这个理论就是“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论”。我虽然是长期搞宣传工作的,却对于这种新理论孤陋寡闻。他便向我传播这种新的革命理论。他讲的一套一套的,听起来颇有言之成理的印象。他说这是毛主席对马克思主义最伟大的贡献,所以叫作“世界革命的第三个里程碑”。

他愈是这么文明地对待我,想用他的一套造反派的“继续革命论”来说服我,想把我从修正主义的道路上拉回来,我就愈是感到可怕。看来“**”不仅是夺权,对当权派乱批乱骂,乱打乱斗,又砸又抢,而且还是企图在中国传播一种新的革命思想,建立一套新的理论体系的。从这个大学生的表现看来,这一套理论,不仅深入到他的心中,简直可以说是融化进他的血液里去了。难道中国就是要照他们搞的那一套那样搞下去吗?就是要让那些政治投机分子,那些跳梁小丑来当权吗?现在社会秩序被破坏得无以复加,生产被破坏得人民难以过日子,这样搞下去,不是要亡国吗?

但是我不想和他进行辩论。我对于他那一套革命理论,难以信服,即使是出自革命权威。我怎么能相信上自国家主席,下至各地的封疆大吏,以致我们这种做具体工作的干部,解放十几年来,简直没有干好事,就是一心一意地走资本主义道路呢?怎么能相信这些革命家忽然一朝通通变成反革命了呢?我对于自己被宣布为修正主义反革命分子,就怎么也难以想通。我在解放前不是为了革命,出生入死地干地下工作吗?解放以后不是一直兢兢业业地干建设工作吗?我为什么是反革命?

我不想和他辩论,还因为我在读了他所提供的小册子,特别是“**”开始以来中央的一些文件和毛主席的一系列讲话(这些过去造反派不叫我看)后,我的脑子里完全被弄乱了。过去几十年来在我的思想里建立起来的一套理论体系,完全被弄得分崩离析,散了架了。过去深信不疑的道理,现在都成了问题。毛主席过去自己建立起来的一套马列主义和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形成的中国革命理论,似乎又被他老人家新建立起来的“继续革命论”打乱,弄得支离破碎,不成为理论了。我已经没有能力用这一套破碎的理论来和这个大学生辩论了。

这个很有脑筋的大学生,给我的印象相当深。他并不想以势压人,而企图以理服人。他并不赞成那一套强词夺理、大声呵斥,动辄打骂的做法。他似乎是经过深思熟虑,相信这一套理论才参加造反的。我不知道“**”之后,他怎么样了,我想他要把他在自己的思想里树立起来的一套理论框架彻底加以粉碎,是十分痛苦的吧,正像我在“文革”曾经经历过的一样。

绝不可以把**,简单地诠释为一群无知青年,在一批政治投机分子的带领下,利用毛主席晚年的错误,在中国造成的大动乱大破坏。不,他们是有一套所谓捍卫正宗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的,他们自认为只有他们才是毛主席的伟大发明“继续革命论”的忠实信徒。这一套**的理论,不会自动地消亡,“无产阶级专政条件的继续革命论”还需要有理论家进行剖析批判,不能让它再以新的形态招摇过市,鼓蛊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