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说,可能造成一种印象,以为红卫兵就是在街上和到机关里来大喊大叫,大吵大闹,专门破坏秩序,乱打乱砸的一群疯子和狂人。和我在与“牛鬼蛇神”们准备上斗争会的“候斗室”(这是我独出心裁给取的名字)里碰头交换看法时他们说的一样,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知道“盲从盲动”,“破坏捣乱”,只知道胡乱地“打砸抢”的所谓“文盲+流氓”的“青年孬种”。
其实如果我们不带偏见地仔细观察和分析,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是一些单纯的青年,也就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是一张纯洁的白纸,可以在那上面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来的天真的青年。我所面对的正是**中紧跟最高统帅的法定接班人林副帅以及“文革领导小组”的旗手们,在那无数张纯洁的白纸上画上了所谓最新最美自然也是最革命的图画的红卫兵革命小将。
他们不像已经长大成人、有一定社会经验的成年人,特别不像喜欢有独立见解的成年知识分子。这样的人思想比较定型,也就是他们的“那一张纸”已经不“白”,那上面已经画满了图画,有的是涂满了又脏又臭的东西,再要向那上面画新的图画,哪怕是最新最美的图画,也不那么容易了。因此在平常组织政治学习还不行,就必须采取某些强烈的灌输方法,比如组织学习班进行思想改造的方法,搞政治运动进行批判以致斗争的方法。斗争批判之不足,那就是该划成“右派分子”或者有的被查出出身和历史有问题,把他们放进“历史反革命”的范围里去了。但是更多的知识分子,在政治历史上什么问题也没有,连帮助党整风和反右时什么话也没有说过,对这样的人,还是可以在各种运动场合里,以“批判资产阶级”(这是在整个社会主义过渡时期永恒的批判主题)为名,对他们“拔白旗”,给他们头上戴上一顶“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学校的教授教师,研究设计院的科学家、高级设计师,企事业单位的工程技术人员,他们本来都学有所长,术有专攻,这顶“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是怎么也摆不脱的。“**”中,根据一种奇怪的理论,“知识越多越愚蠢”“越不读书越聪明”,这些“愚蠢的”大知识分子自然都要接受他们的“最聪明”的学生的批判,是在劫难逃的了。
这些到我的房间里进进出出的红卫兵,哪怕是大学生,也仍然只能算是小知识分子。更不用说那些天真盲目、跟着乱喊乱叫胡搅胡闹的中学生和小学生了。这些学生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十分天真,他们的脑子真是一张白纸,在那上面画革命的图画自然是很容易的事。甚至不需要灌输,只要一声号召:“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或者让他们有到北京天安门去,流着眼泪鼻涕得识天颜一面的机会,或者“亲爱的江青同志”和惯会“扇鹅毛扇子”的康生康大顾问说几句煽风点火的话,这些小青年便会激动得不得了,打起大红横幅,举起“造反有理”的旗帜,到大街上,到机关、工厂、学校里去造反,造成“红色恐怖”,还个个都以齐天大圣自命,“金猴奋起千钧棒”,实行革命的打、砸、抢,把我们这个“旧世界”“砸它一个稀巴烂”。
但是当我和他们有较多的接触后,发现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红卫兵是有各种各样的形象、性格和思想的。
有的红卫兵是天真纯朴的。他们的那张“白纸”,的确已经被我们这些做宣传工作的人在那上面画上“毛主席是中国的大救星”的图画,在他们的心上烙上“毛主席是我们心上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所以当毛主席发出号召“要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号令在全国上下抓走资派,特别是把睡在他老人家身边的“赫鲁晓夫”和赫鲁晓夫式的人物揪出来的时候,他们怀着一片赤胆忠心,踊跃上阵。为了保卫毛主席,为了中国不变修,不惜流血牺牲,要和走资派血战到底。所以他们对于走资派毫不留情,下得手往死里整,因为他们从《毛主席语录》里和到处张的大标语上领会“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的教导,他们这么干,是干的革命工作呀。所以他们在参加武斗时,总是那么英勇坚决地举起他们那可怜的武器钢钎(后来他们也在他们的旗手江青的暗示下,设法抢到一些真枪真炮),口里叫着:“为了保卫毛主席,冲呀!”哪怕前面是枪林弹雨,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正像他们曾经在苏联电影上看到的“为了斯大林,乌拉!”向敌人冲过去一样。虽然他们至死也没有弄清楚谁是他们的敌人,谁是他们的朋友,他们的确自以为是为革命而牺牲的。而且当时也的确为他们开过隆重的追悼会,并且为他们建立过烈士陵园,虽然这些陵园后来已经**然无存了。
这样地死去或活着的红卫兵,其中大半是中学生,虽然他们盲目,却是天真的。他们即使造了许多孽,心里却是纯洁的,天真的。他们只是被特殊时代的特殊情况卷进一种特殊的悲剧里去罢了。这种悲剧的造成,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这些对青少年从事宣传教育工作的人也是有份的。这真叫“自作孽,不可活。”
另外有一些红卫兵,或者不是红卫兵,而是跟着红卫兵起来造反的机关、学校、文化科技单位的造反派,特别是他们的头头们,在我看来,和上面说的那样天真的红卫兵就不一样了。他们的年龄比较大一些,心里的弯弯道道也就多一些,对什么事情不免要从自己利益的角度做出某些考量。不能说他们完全没有要跟毛主席闹革命的动机,但是他们懂得要跟上时代潮流的重要性。当今天下大乱,四海震**,群雄并起,有志之士,岂可不挂上招牌,拉起队伍,乘机造反的?即使不过是一个草头王,总也可以跟着举大旗的人转,有朝一日他们成了气候,不说列土分茅的话,总可以分一杯羹,弄他个一官半职吧。他们不仅加入造反组织,鼓动群众,所谓反戈一击,起来造机关领导的反,大发违心之论,大肆打砸抢,且不惜为了争权夺利,鼓动群众,大搞武斗。想用无知青年的血染红自己纱帽的红顶子。我就眼见他们为了争夺什么“革委会”的主任或委员席位,分赃不匀而大打出手,不惜杀人放火,弄得死伤累累。这样一些红卫兵或造反派,往往和跟北京“革命司令部”通天、忽然变成封疆大吏的政治投机分子,纠集一起,上下其手,盘踞要津,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当然到了后来,也成为真正的“狗屎堆”,为历史所抛弃。
还有一种红卫兵,我真奇怪,看他们的两肩之上是长得有一个脑袋的,那脑子里装的却好像不是他们自己的脑筋,他们似乎生来就是那么“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知道跟着造反派头头的指挥棒转。到处打砸抢,参加武斗,看管、打斗和虐待走资派,好像就是他们的天职。生性残忍到一种嗜血的程度,以整人为最大快乐。我就曾经遇到过这样的号称为“打人专业队”的人。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斗争走资派时,担负打人的专业工作。小小年纪,那么残酷,使我大为吃惊。当时我想,他们如果生在明朝,是一定可以入“锦衣卫”的,生在解放前,也一定可以到国民党的“军统”、“中统”里去当刽子手。然而他们现在却是在新社会,以堂堂革命的名义,公开合法地以各种酷刑来整人。这里既无天理,更无国法,毫无人情,这样的朝代,能够长久吗?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竟然大不敬地腹诽:“时日曷丧,予及女偕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