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驻到我们机关有一批红卫兵小将,都是成都一些大学的学生。他们都是真诚地奉行毛主席的“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的指示,为了中国永世万代不会变修,才停课闹革命,放弃学业,走出课堂,走向社会,下决心把两条路线斗争进行到底,把走资派都揪出来,把资产阶级司令部砸它一个稀巴烂的。他们一到我们机关,很发挥了一阵叫作毛主席的“天兵天将”的本色,终于把以我为首的走资派都揪了出来,置于机关造反司令部的监管之下,我当然只有俯首帖耳地听候发落了。
进驻到我们机关的红卫兵,听说叫“红成”的一派,是他们的敌对派“八·二六”派骂为“老保”的一派,那意思其实是说比较温和的一派。他们有事没事地常常到我的房间里来,对我进行“帮助”,要我向他们交心,叫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因此我除开在批斗大会上,领教过他们的森颜厉色地触及灵魂的大批判和必要的触及皮肉的特别关怀外,现在他们和我有较多的接触,我就有机会当面地一瞻他们的丰采了。也就是说,我作为一个作家,有机会来不仅观察他们的外表活动,而且观察他们的内心世界。
先来看一看他们的外部形象。
“红卫兵”,这是在中国出现的特殊的“**”中特殊的一种现象,一种特种兵。也就是自称“**旗手”的江青说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毛主席亲自统帅的“天兵天将”。他们都有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标准形象。一看就知道他们还是少不更事的毛头小伙子、小姑娘,是大学的或者是中学的学生。从他们那一身打扮,就知道他们是“彻底革命派”。他们身上穿着那时标准的草绿色军装,衣袖上戴着鲜红耀眼的“红卫兵”袖套,腰上缠着一根带有铜头的皮带,头上自然是扣上一顶绣着一颗闪闪的红星的军帽。除开这外部的打扮外,绝不可少的是那张稚气的脸上要装扮出杀气腾腾的威严模样。好像这个世界简直“修”透了,什么也没有价值,什么也不值一顾,随时准备砸它一个稀巴烂。从那嘴里自然是要随时发出严厉的勒令以及流行的造反派脏话的。只是那个脸蛋实在稚嫩,怎么“绷起”,也还是掩盖不住那种装模作样的可笑的神情。他们或她们这样一装扮,一绷起,于是一个标准的造反派、毛主席的“天兵天将”便塑造成了。
不能小看那套虽然随处可以买到的绿军装,特别是那个红袖套。那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享用的。那红袖套上的“红卫兵”三个金黄色的字,是不是毛主席亲自题写的或者是用毛主席写的字拼凑的,都不关紧要,只要戴上这个袖套,那就是造反派的革命标识,是造反有理、可以实行打砸抢的权威证明,是可以任意进出各单位几乎是无往而不可进的通行证。也是一些按其家庭成分、出身、历史不算很光彩的青年的护身符。有多少青年得到了它而欣喜若狂,有多少青年为了取得这个“红色标志”而不惜背叛自己的家庭,以致对自己的父兄反目成仇,坚决造反,以致有的父兄为了使自己的子弟脱祸而鼓励自己的子弟对自己造反。还有一些青年,本来是出生好,根子正,坚定的革命左派,最早跳出来造我们这些最早被抛出来的走资派的反的,后来却因为他们的父兄也被揪了出来,成了和我这种反革命是一丘之貉的走资派(有的且是比我大得多的走资派),他们忽然转化为“狗崽子”,真资格的造反派把红袖套从他们的手臂上剥了下来,他们莫不痛哭流涕。
我因为是最早被揪出来的,所以我的子女一直没有享受过穿绿军装和戴红袖套的光荣,因为他们最早成为“狗崽子”了。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们对于这种光荣是有几分羡慕的。他们谈到有的亲戚叔伯家的子女戴上了红卫兵袖套,甚至说到有的机关的“狗崽子”偷偷在家里自己缝制红袖套,仿写上“红卫兵”三个字,关起门来自我享受和自我欣赏一番的快乐。我听了这些。简直要想找个地方痛哭一场。都是因为做爸爸的造了孽,竟使他们跟着受歧视,受侮辱。在机关,在学校,在大街上走路,由于没有戴上红袖套,都像是低人一等,抬不起头来。以致他们在机关和学校里公开受到那些“小造反派”的辱骂和殴打,或者在食堂买菜饭时受到歧视和讽刺,捧着受伤的心灵回到我的身边,向我痛诉时,我真是欲哭无泪。孩子何辜,竟然也要受这样的罪,还不如把我杀了好。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甚至连让他们像有的“狗崽子”那样在家里偷偷假造红袖套的福气也没有。在我这个门户洞开的家里,真资格的红卫兵进进出出,他们哪里敢去作假红卫兵袖套?
那些红卫兵的腰上都系着一根皮带,这除开是“兵”的标志外,还赋予武器的作用。这便是红卫兵随身携带使用起来十分方便的武器,所以皮带头上都有一个铜圈。我们这些牛鬼蛇神当然就是这件武器的使用对象。我已经领教过不知多少次了。你看那个架势:咚的一声把我的房门踢开,进来几个红卫兵,每个人的手上都拎着一条皮带,气势汹汹,随便找我的岔子,比如立得不够端正,头低得不够标准,或者脸上显出不大高兴或装得过于高兴,便可以使用这个武器,没头没脑地用皮带抽打。有的具有特别高的阶级觉悟和特别高的阶级仇恨的,便用有铜头的那一头向我的身上打下来。那感觉已经不只是皮带抽在身上的皮肉之苦,而是筋骨受损的彻骨之痛。但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总结过打人经验,他们是不用铜头打人的头部的。很显然,那铜头打在头上,必然要出现硬伤,弄得血流满面,那就太有悖于他们声称的“革命人道主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