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以自己玩的小聪明、以看病为名溜出机关到街上去观光而得意,却遭到机关造反司令部的严重警告。
有一天早上,我正打算借口看病再溜出机关到街上去看“西洋景”,我的房门忽然咚的一声被踢开了。气势汹汹地走进来一群人。我一看是我们机关的造反派的头头们,还加上结合进他们司令部的领导干部老宋。他们一进来就按规矩勒令我站起来,跟着他们读《最高指示》,无非还是那老一套的什么“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如此等等,像念经一般地念完了,然后才是正戏开锣。
我还不知道到底又是什么地方冒犯了他们的革命事业了,只得低头作虔诚状,听候发落。一个头头拿出一张纸条按本宣科:“据报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马识途近来不守勒令,大肆猖狂,竟敢以看病为名,私出机关,在大街游逛,实属可恶至极。兹给予严重警告。并勒令,未经许可,无人陪同,不准外出。”
哦,原来是这一河水发了。他们发现了我私自外出,到街上去看大字报了。我辩解说,我是去看病顺路看一看大字报,这也算是去接受教育,并不算是反革命活动嘛。但是他们哪里容得我辩解,勒令我必须遵守。这样一来,我认识这个奇妙世界的机会被剥夺了,实在抱憾。我还想争取,老宋在一旁装得很严厉的样了说:“叫你不要出去,你就不出去嘛。我们要对你的安全负责,你自己出去被人抓去了怎么办?你以为你出去没有人知道?有人在跟着你呢,哪一次我们不知道?”
老宋是我们原来的办公室主任,他是在老家农村推车子出身的受苦人,根子很正,自然就不会变修,他有资格早早地结合进造反班子里去。他进来时也似乎很严厉的样子,用眼睛瞪着我,但是我的眼光和他的眼光相接的时候,分明看出他那眼光马上变得很柔和了。过去我们相处得相当好,他对我的为人是清楚的,而我也明显知道他的“政治觉悟”低,实在难以理解“**”的必要性和重要性,所以虽然结合进去跟着造反,而且代表领导一方,却并不那么起劲革命。有时候还有意无意地为我们这些反革命暗地掩护或开脱。今天他插进来说这几句话,分明是想告诉我,我每次出街,其实都有人跟踪我的。而且警告我街上是不安全的。我真感谢他这样的提醒。
老宋还想说什么,被一个造反派头头阻止了,说:“不说了,你要不遵守勒令,一切后果由你自己负责。”
从他的话里我又听出消息来了,他分明是在说我一个人上街是有危险的。可以想见,我们机关造反司令部里也不是铁板一块的。从这个头头说话的柔和度,就可以听出和有的头头不一样。
事实上也真是这样。我们机关的干部,无论职位高低,和我相处了这么多年,我的为人,我的作风,他们是知道的。我从来没有整过人(当然在运动中,我常常是以接受思想右倾的批评为代价的),我也没有对他们耍官僚架子,没有恶言训人,我也不搞特殊化。我的人缘一般说是比较好的。所以“**”开始,我被抛出来挨批判,许多人对我同情。我们机关的运动,起初被批评为冷冷清清,认为我的反革命面目没有为他们识透,所以特别从上面派人来加强领导。好像起色也不大,只有那些“大跃”进后被精简回家的复员兵回来闹得凶一点。后来是从大学派来所谓真正的造反派,进驻到我们机关里来,特别是北京中国科学院和科技大学派来正宗的造反派,专门到我们机关里来传经送宝,并且把我拿出来作了示范批判斗争,才出现了他们说的“革命大好形势”。即使如此,机关里不要说那些被说成是“政治觉悟一贯低”的看门、扫地、做服务工作的人和厨房的大师傅、给我开小车的驾驶员,对搞这场运动不大起劲,甚至暗地关照我,就是作中级领导的比如像老宋这样的人,也总是想不通,向我流露出不理解,并给我尽可能的照顾。还有专门派来叫作“监护”实是“看管”我的干部,也并不那么严厉地看管我,我被流放到峨眉山里时,他们还陪我上山游走,以致他们三缺一时叫我参加他们打扑克,消遣时光。就连参加造反派司令部的头头里,也对我常常有不同的看法和说法。
正因为我有机关里这些不能算是“坚定的左派”的造反派的“包庇”,受益不少,我的心里是明白的。不然的话,像我这样一个首先被抛出来为**祭旗的反革命,那么大张旗鼓地在四川省内公开批判,不要说可以随时被那些专业革命打手借故打死(这样被莫名其妙地搞死的领导干部,难道还少了吗?),就是他们加以各种名目的虐待,也足够叫一个绝望了的老干部,寻求永远解脱之道了。然而我没有,因为我看到大多数的人并不以我为十恶不赦的反革命,即使我早已被老的当权派抛出来定为反革命,后来又被“新生红色政权”认定为不成问题的反革命“死老虎”。我不相信,一些政治投机分子,窃国大盗,在错误路线的指引下,便能把由那么多先烈抛头颅洒鲜血缔造的新中国,轻而易举地断送掉。中国的人民不会答应。我在我的前途上看到了希望的火光,我还有看到光明的一天。
我领受完“勒令”后,从此不能自由上街,心里总感到遗憾。但是有一天晚上,老宋忽然到我房里来,他当然还以打官腔的调子说话,却明明是在提醒我,他说:“你一个人千万不要上街了。你不知道,有的造反派正在想法要把你抓走呢。他们来办过交涉,我们没有答应。他们把你说得好严重哟。”
老宋走了后,我大概是由于对于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实在缺乏了解,把一切问题当作常理来推测,对于他的警告,竟然没有深刻的印象,结果使自己不觉陷入造反派预设的圈套里去,差一点把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