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被关到监狱里来,总是烦躁不安,心里愤愤不平。凭什么要把我关到监狱里来?要说走资,大家都走过资,为什么他们走资可以送到弯丘“五七干校”去学习、劳动改造,我走资却被关到这个鸽子笼里来?要说我是“**”一开始就被揪出来的老走资派,但是决定把我揪出来的人不是已经成为公认的最大走资派,正批判他一贯整人吗?为什么被他整过的刘结挺、张西挺两口子,“文革”初跑到北京去投靠“文革小组”,被康生看中,就一个跟斗翻了上去坐上省革委的金交椅,成为响当当的革命派,发号施令,红极一时。而我也是被整过的人,却不得翻身,被最大的走资派整了,接着又被刘、张两口子拿来做他们开张的祭旗牺牲品,继续整我,甚至把我从北京抓回来,关到监狱里来?

关进来后,我只要一碰见管理头头,就要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总是不理会,或者只简单地说:“我们只管奉命行事。”问得他不耐烦了,他反倒批评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态度不端正,别人都安心地在这里面学习反省,你却总是在闹,和守卫的闹,和外调的闹。你是不是冤枉,你是不是叛徒,自有专案组调查,省革委做出结论,你急什么?”他的态度是和善的,讲的也的确有道理。我不是反革命,不是叛徒,就不怕审查。至于走资派,大家都走过资,更不用怕。我开始来说服自己。

后来我看到省委书记杨超放风时,那么与世无争,沉思默想,关起来就读书写笔记,拉出去斗,服帖地埋头听批,满不在乎。又看到艾芜那么心平气和地在小房里读英文马列主义的书,出来放风,就听那高树上好鸟唱歌,看那红梅翠竹和青天白云,多么自在。就是沙汀,历来脾气躁辣,进来时也是不安心,态度不佳。后来好像也想开了,看穿了,便和看守开玩笑似地不断喊“报告”,或在放风时说点“我们都成了没有裤腰带的人了”这样的幽默话,虽然那是一种黑色幽默。我从这一切,才觉得自己多么幼稚,多么浅薄,本来这是一个开玩笑演闹剧的时代,何必那么认真。于是我也抱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

我单独一个人住在这种小笼里,闲得无聊,便开始自己来寻找排遣时光的办法。我在写材料之余,写起作品来,一写作品,便把自己拉回到过去的年代,想起青年时代的许多人和事,许多当时的好友、故交和烈士。他们都常常回到我的梦中来。既有痛苦,也有欢乐。就这样还无法排遣掉这一年又一年的时光,我便学艾芜那样,以一个作家锐敏的眼睛,来观察我周围的事物。我才发现,尽有许多我过去从来没有留心或者看得很平常的事物。从这些小事物里也尽可以寻到乐趣。我看艾芜就很会从一草一木中寻求乐趣,从劳动的收获里得到安慰。

我得好好向他们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