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常认为最平常的事,在监狱里看来,却十分不平常,往往有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的感觉。我就在下面说几件小事吧。

(1)高树朝朝歌好鸟

自从我发现艾芜在放风时,情有独钟于荒园里那棵高大的古树,也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棵两人才能合围的大树,高约二十米,枝繁叶茂,微风吹过,时作龙吟,其声苍茫。不知怎么地我忽然觉得那古树就是艾芜老人的化身。那么遗世而独立的神情,看着人世的炎凉变化,无动于衷。然而最让我惊喜的是几乎每天清晨,都有几只小鸟在那高高的枝头唱歌,那歌声是那么悦耳动听,以致每天早上放风或打饭时,艾芜老人都驻足谛听,并且注视树尖,想一睹小歌唱家的风采。果然不负所望,那几只小鸟在枝头互相应和着唱一阵,便从树丛里飞出来,比翼飞过狱墙,越过翠竹丛林,远远飞去了。不知艾老当时是什么感觉,我却是惊喜于它们那么自由自在地歌唱,自由自在地飞翔。自由,对于我们,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希望。但是我们能每天听到它们来我们的狱窗前,向我和艾老献上一曲好歌,还是狱中不可多得的享受。我看别的狱友似乎无福享受这样的清唱,我也是蒙艾老的发现之后,才有福享受的。

(2)野塘夜夜鼓群蛙

到了夏天,每天晚上,这个地处郊外田野里的昭觉寺便被一片片的蛙声所淹没了,哇哇之声,不绝于耳,一群赛一群地大声鼓噪,叫我们这些在城里住惯的老人,难以入睡,深引为苦。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是连为此而表示厌恶也不敢的,只有多吃一片安眠药吧。有的夜晚,在群蛙的鼓噪中,忽然又听到隔监狱不远的街头,有人声的鼓噪,口号声,欢呼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还夹杂着锣鼓和鞭炮的轰鸣,闹个通夜。这种景象,我们在城里是看惯了的。大概是从北京又传来了什么“最高指示”、“次高指示”,或者“文革”旗手“亲爱的江青同志”的什么新的指示。为了表示忠心,传达不过夜,造反派一个赛一个提早时间,扩大规模,举行火把游行。不想在城郊也能听到这样的鼓噪。

不知怎么的,不止我一个人,至少还有艾芜,把这种人的鼓噪和野塘群哇的鼓噪,很自然地联系起来了。而其令我们厌烦,比群蛙的鼓噪令我们厌烦还过之。所以我写的一首送给艾老的七律诗中的“野塘夜夜鼓群蛙”,他理解这是多义性的。

(3)有闲对镜拔白发

长年累月,成天坐在鸽子笼里,百无聊赖,有时看窗外闲云,树后青天,篱边翠竹,特别是从墙外伸进来的一树梅花,可以不转眼地一看就看它半天,从中得到趣味。那闲云多么自在,那翠竹是多么青新。连那上厕所去的路边的小草,我也可以看个不够,那小草虽然柔弱,在微风中摇动,却也很可爱,似乎在看着我。特别是那棵长在墙外的梅花树,不守狱规,决然地从墙外伸进几根枝条来,勇敢地开着繁花,那么鲜丽,那么生气勃勃,我更是情有独钟,似乎看到朵朵梅花都在发笑,那弯曲而遒劲的老枝,是那么铁骨铮铮的,令我肃然起敬。所以我在狱中做的诗中有“最是开心凝眸处,几树红梅过狱墙”的句子。

有时我坐在**,对着手上把掌大的小圆镜,看自己的脸庞,也可以看老半天。才五十出头的年纪,不过两年的折磨,却已看到条条的皱纹爬上自己的前额和两颊,真是不胜感慨。最叫我吃惊的是,我忽然发现我的头上青丝里已经长出丝丝白发来。我正当盛年,还没有到“青春背我堂堂去”的年纪,怎么就“白发欺人故故生”了呢?我不服气,便动手拔起白头发来。我能看到的几丝白头发被我拔了,可是过不几天,又长出来。好像故意欺我,越长越多,我拔不胜拔了。这样的生活,不要说年过五十的人,就是三四十岁的青年,恐怕也难免受白发的欺凌。于是我写了一首七律诗:

无题

半世淹蹇意未舒,

皮囊百毁究何辜?

有闲对镜拔白发,

无事伏床写“罪书”。

枯坐穷经盼饭哨,

蒙肩护膝待心诛。

云窗种得弥天恨,

万种风情忆壮图。

(4)小耗不屑我为邻

这间鸽子笼似的囚室,关闭得如此严实,我不知道从哪里竟然溜进来一只小耗子。很小很小,还不如一个小鸽蛋,满身白色绒毛。它在满地寻寻觅觅,又肆无忌惮地爬上床头小搁板上,竟敢光顾我的饭碗和菜盒。可是我的饭碗菜盒里什么也没有,光光的。它失望地爬下床,还在满地乱转。我想把它消灭掉,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它好像对我并不畏惧,还没有养成和人类进行斗争的生活经验。只要略施小计,便可以一举成擒。正待要动手时,我却不忍心,看它张着米粒大的黑眼珠,东张西望,用那小尖嘴很敏捷地到处嗅来嗅去,是多么可爱。它能来我的囚室,和我做伴,慰我寂寥,该是多好!我怎么这样残忍,想把这个自动进来的“小朋友”害死?我感到自惭,便不动声色地看着它,希望它在屋里多留一会,深怕我稍一翻身,便把它惊跑了。可是它没有在我这里找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过一会便跑不见了。

我很惋惜,于是第二天,我故意留下一点饭菜放在饭盒里,还为了它寻找方便,把饭盒放在床脚下。第二天,它果然又来了,它还是循昨天来的路线,爬上床头搁板,想寻找我的饭盒。却没有找到,又爬下床脚,果然在床脚下,找到了饭盒,并且惊喜于饭盒里有可供它饱餐的饭菜。这时我发现,另外一只大一点的老鼠也跑来了。我估计是小耗儿的妈妈吧。它一进来就直奔饭盒。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和小耗儿说什么,它把有触须的尖嘴在小耗儿的小嘴上触动几下,便迅速跑开了。我可以想象,老鼠妈妈一定是来告诫它的孩子,人类是很可恶的,放在饭盒里的饭菜,一定是故意放在那里,设的陷阱,有意陷害它的孩子的。所以它一来,并不吃那饭菜,便想带它的孩子赶快离开。可是那小耗儿对于人的险恶好像没有知觉,妈妈叫它逃走,它还是不想走,跟妈妈跑几步,又返回饭盒边继续吃。那个有经验的妈妈眼见孩子不听话,有可能落入圈套,又跑转来用尖顶触小耗儿,返身就跑。这一回小耗儿无可奈何地跟着妈妈跑了。我很惊佩那老鼠妈妈的智慧,对于人类的恶毒有那么深刻的认识,而很惋惜它对我的善良愿望的误解。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那只小耗儿光顾我的囚室。再也看不到那只像小肉疙瘩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小耗儿了,我为此怅惘了好几天。

可是后来我忽然想通了。我之所以对那只小耗儿钟情,其实多半是出于它可以慰疗我在囚室里的寂寞这样的动机。如果在另外的场合里,我还是会和别人一样,对于老鼠实行无情砍杀的。不过那只白绒绒的小耗儿的可爱样子,至今还有时浮现在我的脑际。

(5)“我今葬侬人笑痴,他年葬我知是谁”

深秋傍晚时刻,我整装站在纱窗边,准备和蚊虫进行殊死斗争时,我忽然发现一只小青蛾沾在纱窗上。它正奋起它那软弱的身躯,鼓起它那透明的薄羽,正在纱窗上扑打,想找寻出路。但是毫无希望。

一种下意识突然升起。我想起在被红卫兵俘虏关在他们司令部的楼上时,有一天晚上,我为“文革”初惊惧而死的妻子王放周年祭设奠时,我也在纱窗上发现这样一只青蛾。它从什么地方飞进来的,我不知道。它筋疲力尽地在电灯上扑打。我真相信那就是王放的魂魄寄托在青蛾身上,飞回来看我的。我把它小心地从破纱窗缝放了出去,希望它魂归天外,不要在这囚室里扑打至死。

今天晚上忽然又看到这只青蛾,不知是从哪里飞进来的,一样的瘦弱,一样的薄翼,一样地拼命扑击,莫非是王放的魂魄又寄托青蛾飞回来了,她来陪伴我,慰疗我的寂寞来了?是的,是的,一定是的。

“啊,阿放,你回来了。”我不禁默默地看着它落泪。几年过去了,我还在坐牢,我不知道还要坐多久。你知道我是无辜的,你临终前对我说过:“相信总有一天……”但是这一天却迟迟没有到来。你耐不住,又托在青蛾身上来到我的囚室,看我来了吗?……

那青蛾还一直在薄明的纱窗上奋力扑击,筋疲力尽地掉在窗台上,过一会又奋飞起来,扑向纱窗。反反复复,却只是徒劳。我小心地捉住它的翅膀,放在书上。我想等到明天早上出去放风时,把它放飞。我想它饿了,却没有可供它吃的东西,我放一点水在小碗里,把它放在碗边,希望它喝一点水。可是它不理会。这时电灯亮了,它忽然奋然起飞,扑向那高灯。它不停地扑打,掉下来又飞扑上去,我看它的翅膀都已经残破了,还在奋飞。我说:“不要再飞扑了,明天我会送你出去,远走高飞。”

但是它不听,还在飞在扑。那灯很高,我捉不到它。后来它终于掉下地来,再也飞不起来了。我把它提起来放在窗台上,它还不断地爬走,扇动它的翅膀,想要起飞,然而那翅膀已经残破不堪,它已经无能为力了。它扇动一会,忽然不动了。我看一下,它已经死了。我好伤心。只能自我宽慰:王放的灵魂一定脱离小青娥的躯体,飞出窗外,飞回她灵魂安息的地方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上厕所,把它带出去,在路边草丛里挖一个小坑,把它埋了。我真有这样的感受:“我今葬侬人笑痴,他年葬我知是谁?”我真不知道我的命运到底如何,如果硬被打成叛徒,不幸冤屈而死,谁来葬我?

(6)青草蜿蜓石缝出,谁能阻止春归来

新的一个春天又来了。我们这些都已经有一把年纪的人,在狱中度过一个寒冷的冬天,并不容易。因为我们没有资格烤火,我住的那一排囚房又是朝北的,冬天风大,气温较低。到底多少度,没有寒暑表,无从得知。只觉得手脚冻僵,写材料的手指冻得不大听使唤了。于是除开放风、打水、舀饭、大小便,要出房门外,我就躺在被窠里。这真叫“冬眠”了。每天晚上,听到北风从大树吹过,那老树不再是龙吟细细,而是怒吼咆哮。接着那干枝败叶落到屋顶,哗哗作响,令人难眠。终于等来了新的一个春天。

最早来报告春来消息的,当然是那几只又光临高树、振翅歌唱的小鸟。但是我确实知道春已到来的信息,却是看到路边小草长出了嫩芽,伸出了绿叶。这种小草院子里无所不在,在上厕所的石板路边,在石梯坎的石缝里,在砖地坝的砖缝里,以致那干枯的院墙头,都那么肆无忌惮地蓬勃生长,有些是蜿蜓地从石板的重压下和层叠石头的挤压中顽强地生长出来的。那样地不屈不挠,那样固执地要向我们这些犯人报告春的消息。我是非常感动的。没有多少天,那小草就长高了。有的开出芝麻大的小花来,白的黄的都有,在微风里摇摆,那么得意。它们竟然招惹了一些小蜂来拜访。春天要归来,谁能阻止得了,即使在这监狱里!我们这些被关起来的人不特又经受了一个冬天的考验,还盼望着春天会给我们带来好消息。我们也像那些小草一样,是相信总有一天会走出这个监狱的。

但是不知为什么,监狱里搞卫生,指定我们去拔草。叫我们把地坝上、阶沿边、梯坎上、石缝里的草,通通拔除干净。有些人遵命执行,我却特别反感,为什么要把这颇有生气的小草拔除?难道它们来向我们报告春的消息,便犯了罪了吗?我看到那一丛丛嫩绿小草被拔掉,第二天就变成枯草,摆在那里,我心里直想骂:“你们这些生之绞杀者!”我故意怠工,竟然被看守批评,说我劳动不积极,连拔小草也拔不好,改调我去拉垃圾。我宁肯去拉垃圾,也不想去做伤天害理的拔草活儿,特别是在这个监狱里。

幸好,没有过多少天,那地坝边、石缝里、梯坎上、小路旁,以致那墙头上,又长出青草来,长得更茂盛了,好像有意蔑视这里的权威。我知道它们敢于蔑视权威的力量,来自春天的温暖和光明,来自光和热之源的太阳。但是“北京的太阳”为什么还没有照到我们这个角落里来?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有养一盆花的强烈愿望,哪怕就是那垃圾堆旁荒草地里的野花也行。但是没有得到允许,我心里一直戚戚然,很久很久。我忽然想起“困难时期”我在南充搞“社教”,我在一个一贫如洗、徒四壁立、连被子都没有的贫农家里,却偶然发现在他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花,那花长得勃勃有生气。当时我很不理解,连饭都没得吃的,还这么风雅,种一盆花。现在我才明白了,那花便是他的希望。只要花还在,就有出头的日子。我现在不正是那种心情,想养一盆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