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革”中进过监狱的人,大概都有一个经验,长年累月坐在号子里,除开奉命“反省”,奉命读和背经典,奉命写材料外,成天打坐,望云兴叹,不仅会消磨尽人的意志,也会坐坏人的身体。于是放风、打水、领饭、上厕所,便成为大家最乐意干的事,因为借此可以到户外去活动身体,可以呼吸新鲜空气,可以看花、望云、听鸟,作精神的解脱。虽然仍然被圈在高墙里面,总是比关在号子里自由得多了。但是那总是短暂的,不一会又被赶进鸽子笼,听到那令人心烦的“咔嚓”落锁声。
于是在放风时,大家便窃窃私语,我们何不要求天天出去劳动呢?这样,我们便可以有大半的时间在户外活动,对身体和精神都有好处。开始是少数人窃窃私语,后来就变成大多数人的大声要求。负责管理的头头大概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合理的要求,而且也合于“劳动改造”的精神,他去向省革委请示,得到了批准。只是只搞轻活,不出院子,完全自愿。他回来一宣布,大家欢喜雀跃。报名的人很多。
干什么活好呢?有的人提出打扫院子,清除垃圾,铲除荒草。这当然是当务之急,这里本来是昭觉寺的西园,一个埋葬僧人的荒园,只有一群大小僧塔,荒草丛生,垃圾成堆,蚊蝇滋生,卫生条件实在不好,是应该进行打扫清除的。有些人提出,把西园这片荒地开出来种菜。这也是好主意。
我们在议论干什么活儿时,我提出,为长远计,在这里要进行必要的“基本建设”。比如那去厕所的泥土道路,一下雨十分溜滑,如果摔坏一个走资派,是不好交代的。院子里的空地都是泥土地,高低不平,残枝败叶满地,毒草丛生,大家出来放风散步,打水洗衣,十分不便,应该进行平整,铺上砖块,用现成的石板石条,修建石桌石凳,便于大家休息。破烂的梯坎也应重垒。大家特别需要的洗衣用的水管平台,更要优先考虑。大家进来后,除开用小盆打水在房里擦一下外,从来没有痛快地洗一回澡,因此修建一个砖砌洗澡间,就更为紧迫。
我一提出这些基本建设,大家哗然。有人说,你莫非想在这里住一辈子吗?我说,就是住一年,也应该改善自己的生存条件。有人说,这些工程的确是需要的,应该向省革委提出来,要他们派人来修建。不过大家都明白,省革委不会批准,因为他们决不能叫外人知道有这么一个秘密监狱,大量有头有脸的走资派就关在这里。要干只有我们自己来干。至少要把大家迫切需要的洗澡间和洗衣台先建起来。但是这么多的工程,靠我们这些老头子,怎么干得了?我们谁也没有干过呀。
我就挺身而出,说:“我干过,我可以参加。”许多人都知道,50年代,我长期任过省建委主任和建设厅长。建筑工地没有少跑,没有杀过羊,总吃过羊肉,建筑工程我多少懂一点。接着还有一个在贵州省建委干过主任的老王,也挺身而出,认为这点活儿拿得下来。而省总工会的主席彭光伟是地道的工人阶级,他认为砌砖铺石头,使力气的活儿,不在话下。连成都市委书记米建书也志愿参加。他说不懂技术,干运砖送灰浆的粗活总可以吧。
我们向负责管理的头头提出大家要求搞点基本建设的事,他们大概又去向省革委请示,得到了批准。本来嘛,把我们关到这里来,连洗澡的地方都没有,洗衣服也不方便,是应该解决的。我们天天活动的场所,花点钱修整一下,也是必要的。既然不能从外面派工人进来干活,把我们这些闲散劳动力利用起来,还可以省钱,何乐不为。于是一车一车的砖头、石灰和建筑工具,都运进来了。
谁来负责组织和领导工程?这里是没有民主的,不能由大家推选,监狱管理头头知道我当过建设厅长,便指定由我当领班。我以为我当之无愧,就是实行民主选举,我也是会当选的。我还建议工人阶级的头儿、工人老大哥彭光伟做副手,也得到批准。于是我们便走马上任,又当起小小的当权派来,自然是不敢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了。参加干活的走资派们,却不称呼我们的官名,只叫我们为“工头儿”或简称为“头儿”。
米建书是我的好朋友,他便直呼我为“拿马瘟”。这是在旧社会的上海,那些外国人办的工厂里,对专门帮助外国人管理和欺压工人的工头的英文称呼。英文原文是“Number one”。工人谐音叫“拿马瘟”。我对他戏说:“你敢叫我拿马瘟,你把这里的管理当局当外国佬剥削者,这还了得!我去告发你,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他却说:“你敢去告发我,我就要叫你工贼。”为了不当工贼,我不敢去告发他。
在这里关着的走资派,除开少数体弱多病的,分配去打扫卫生,还有一批报名去种蔬菜外,其余凡是能干重一点劳动的,几乎都报名参加。大家劳动都很有自觉性,都能积极地完成分配给自己的活儿。谁愿意长年关在几平方米的鸽子笼里?出来劳动,不仅可以见天日,可以活动筋骨,而且可以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那是一种快乐。当大家工余坐在场地边砖块上休息时,擦着汗,看着已完成的工程,分外高兴。有的说:“这回出去后,再也不想去作当权派了,能有个地方,做点力所能及的体力劳动,安度晚年,该是多美呀。”有的说:“未必能如愿,真要解放了,还不是又在你的颈上架上犁辕,叫你拉犁吗?”
我作为一个领班,除开自己带头苦干外,还要监工,各人的劳动情况、思想状态,我也了解一些,但是我决不向真正的“监工”们报告。那样我就真的成了“工贼”了。但是有两位劳动者的劳动态度,却使我得出一个结论。我们摇笔杆子的平常说“文如其人”,我看这里是“劳动如其人”。
头一个是一位姓李的老红军,公安厅的副厅长,不知怎么也被弄到这里来关起。有一小段时间,他和我同住一室。大概是公安工作的职业习惯,他总是沉默寡言,从不和我说他的情况。从他的片言只字里得知,大概是因为他坚决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缘故。一说起劳动,他就喜笑颜开了。最早报名,劳动特别积极,埋头苦干,不声不响。我们一起铺地坪时,他和副领班老彭两个一连挑了六天的砖,没有叫一声苦,我去抬过两天,真吃不消,才知道那是很重的活儿。我劝他们停下来,歇一口气再说,他还是挑,直到砖已够了才罢。他转过来一同砌砖,从不挑拣活路,见没人干他就干。他还很尊重别人的劳动,有的人砌的不合规格,要重做,他舍不得拆。我们从不认识到认识,以后也有来往,我的女儿和他的女儿也成了好朋友。
另外有一位老干部,却不一样,可以说正好相反。他平时是很会说的。坐而论道,侃侃而谈,一套又一套的。从不计较人家讨厌他“好为人师”的诟言。但是他一参加劳动,特别是干重活、累活、脏活时,却显出原形来。我们开工前,坐在那里讨论施工办法时,他老是装出很有办法的样子,指手画脚,要这么办,要那么办。他的口头禅是“这好办”,“只要这么一办就成了”。但多是不切实际,纸上谈兵,根本行不通。大家干起来了,他就站在一旁看,或者轻搭一只手,嘴上鼓励大家:“加油干!”所以大家把他称为“劳动啦啦队长”。或者他拣轻活干,还闹闹嚷嚷地深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干活。干了不多一会,就叫嚷“该休息了。”他参加干重活时,比如撬大石头,我们已经把石头掀起来,快要掀翻时,他才来搭上一只手,装着在使大力,石头翻过去了,他笑着说:“全靠我这只手,一搭上就翻过去了。”显得他起了决定作用。有人讥讽他说:“这地球离开你,就不转了。”他呵呵地装傻笑。工程做完,大家总结时,他在一旁议论风生,评头论足,并且结合辩证法,又一套一套的,头头是道。所以大家又尊他为“劳动评论家”。他的特别肥胖的身体,特别喜欢吃,还会穷中作乐。又给这个大家叫作“活宝”的添加了光彩。不过回头想,也许他这么做,不过是游戏人生,他才是真正的“看透派”。
我们进行的基本建设工程的第一个号,是修上厕所的道路。这条泥土小路在斜坡上,下雨一包糟,泥泞溜滑,这些走资派老头容易摔跤,必须优先开工。我们废物利用,把塌散满地的僧塔的石块,用来铺路,比用砖块还结实,也很省事,很快就修好了。从此大家上厕所走路方便,走资派们赞不绝口,连看守头头刘团长来看了一下,也对我们的劳动有了成果,没有在这里白吃饭而点头称许。我和副工头老彭也颇觉光荣。但是不敢居功自傲,连称这是群众的力量,大家的功劳。
我们进行的第二号工程,是修洗衣台和洗澡间。修洗衣台也是就地取材,把僧塔的大块石板,在自来水龙头的边上,用砖头垫起来就成了。过去大家洗衣服,都是用洗脸盆接一盆水,蹲在地上洗,十分累人,弄得腰酸背疼。现在好了,站在石板前,把衣服在石板上摊开,随你擦肥皂,又搓又捶,用水龙头一冲,就干净了。大家说这是又办了一件功德。
但是大家最感到迫切的是修洗澡间。这是主要的工程。这个工程大一些,用的工料也多一些。只能用砖块来砌,技术要求也高一些。不过在我们中颇有两个本来会砌砖的高手(其中一个就是原贵州省建委的王主任),在他们的指导和亲自动手下,大家齐心努力,还是不久便建好了,而且是男女有别。当然,所谓建好,不过是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砖棚,可以自己提水桶在水龙头下接两桶水,再提两瓶开水,到那里去,脱掉衣服,痛快地擦洗一回而已。没有自来水龙头,自然不能淋浴,更没有澡盆可以浸泡。那临时搭盖的席棚,其实挡不住大雨的。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简陋的砖棚,大家可以在里面痛快擦洗,已经感到很不错了。这些过去都拥有舒适浴室,澡盆淋浴头齐备,有的还有软和的沙发躺椅的走资派,今天竟然能满足于不能再简陋的砖棚洗澡间,真是造反派说的“换了人间”了。
剩下的工程就是把所有剩下的砖块,用来铺筑地坪。把我们经常放风和活动的院里的空地,用砖块铺平,我们甚至铺成斜人字花纹,有点艺术性。还剩得有材料,我们就在大树下边,用砖块和石条修了两个石条凳和一个石圆桌,可以早晚放风时坐着说闲话。省委书记杨超,更在他的窗前砌了一个花坛,在他亲自种的我们称为“省委书记自留地”的番茄地边,用竹架搭一个架子,绕上瓜蔓和藤萝,便成很别致的“豆棚瓜架”。这里便是我和他“豆棚摇扇评凉热,瓜架喝茶说福灾”的地方。这样的享受,就是在过去当走资派的时候,也想象不到的。能享受自己亲自动手的劳动成果,更有说不出的意味。
许多年过去了,我还常常想到那一段别有风趣的劳动生活,和走资派们在一起流汗,一起喝茶闲谈的清晨和黄昏。可是这些走资派从那里“解放”完了以后,这个监狱就撤销了。后来听说那里已经改建成一个动物园了。我特地去看了一下,不觉有沧桑之感。我们这些那时常常被造反派追看的走资派“稀有动物”走了,来接替的是熊猫、老虎之类的真的稀有动物,许多孩子正在追看。我们当时的牢房已经**然无存,当时引为光荣的那些劳动成果,已经了无陈迹。只有那棵大树,还傲然挺立在那里,苍茫地看着这瞬息万变的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