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早上,我出号子去打饭,一个管理人员来对我说:“今天下午有人来看你,到时候我来叫你出去。”

我听了莫名其妙。往常有外调的人进来找我外调,都是临时由看守打开囚室,带我到一间办公室去,和外调的人见面。或者是提出去上批判会,也是先通知我一下,到时候叫我出去上车出发。今天却是早上就通知我,说下午有人来看我,又不说是什么人,这就有点怪了。那个时候,关在这里面的人,已经阴一个阳一个被放了出去,大概是在这里关了几个寒暑,问题已经搞清楚,于是放了出去。放出去的人,听说许多都调到省革委下这个组那个办里工作去了,而且不管是第五第六副组长,或是第七第八副主任,总是又去当权,而且是实际当权。名字摆在他们前面的组长副组长,主任副主任,不是造反派的头头,就是部队来“支左”的。他们对于地方党政部门的工作怎么个抓法,其实是一抹黑,特别是有关国计民生的部门,抓不好就连饭也吃不上。所以又把打倒了的关在监狱里的走资派放一些出来,已经下野、在家赋闲当逍遥派的请一些出山来,重登宝座。虽然不是官复原职,却是仍旧当实权。自然他们都是不敢再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了。我们昭觉寺监狱这里,可以说是一个人才库,用这些走资派组织一个省的班子也够了。所以近来东一个西一个放出去,听说又上岗了。放出去前,照例省革委要来人谈话。

现在忽然通知我,说下午有人来看我,莫非是我的案子终于了结,要放我出去了?我心里揣摸着,出去以后,资本主义道路我是不敢走了,就是社会主义道路我也不想走了,还是逍遥一阵子再说吧。

下午我被叫了出去,走进一个会客室,抬眼一看,原来是我的女儿看我来了。一见了她,不知是悲从中来,还是喜从中来,我不禁潸然泪下。女儿却并不怎么样,一派喜色。过去每逢星期六下午,关在这里的走资派,都怀着满心喜悦,等待接受自己的家人子女送东西进来。但是不准和家人见面,送的东西都经过检查,连问好的纸条子也是不准夹带的。我也每星期六下午收到家人送来的东西,无非是些衣物和吃食。但是是谁送来的,我不知道,想必大半是我的女儿送来的吧。今天她不是送东西进来,而是看我来了,这是谁批准的呢?为什么会让她进来?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阴谋?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实在也是说不出来,故意冷冷地问她:“你怎么能进来看我呢?”

她说:“我是经过省革委批准,才进来的。”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们同学都响应毛主席上山下乡的号召,就要下乡去插队落户去了。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也随大家下乡去落户。我向省革委再三申请,才批准我走以前来看望你。”

什么“上山下乡,插队落户”,什么“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一概不懂。还是我的女儿给我作了解释,我才明白了。原来是这些学生娃娃,在毛主席的号召下起来造走资派的反,凭这些“天兵天将”,奋起孙猴金箍棒,把走资派的旧政权砸烂,迎来了“新生红色政权”。现在省革委既然建立,造反派的头头们已经在各级革委安排了座次,其余大量的红卫兵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学校停办了,成千成万的学生,整天留在城里游逛,难免惹是生非,这对于红色政权是不利的。于是毛主席发出最高指示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既然伟大领袖说很有必要,大家岂有不响应的?于是全国成百万成千万的学生娃娃,背起背卷,上山下乡去了。

据女儿说,我们这些是不是反革命还没有定性的走资派的子女,表现好的,被称之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的女儿因为在学校第一批报名下乡,表示愿意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算是积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于是成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让她随学校的同学一起下去插队,接受教育,在劳动中改造。她也因此得到省革委的恩准,下乡前到监狱里来看望爸爸。

我问她:“你们到哪里去插队?是不是要去落户?”

女儿说:“我们是到西昌地区靠近云南省的宁南县插队。大家都表了决心,要在那里落户,干一辈子革命。”

我问:“你和哪些人一起去?有女娃娃吗?”

她说:“有好多个女的。”于是她说了一些名字,原来基本上都是一些走资派女儿,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女儿说的那些地区,我解放前走过,都是最偏僻的荒凉之地,十分落后。而且那些地方听说有可怕的瘴气,也是更可怕的麻风病的滋生之地。怎么把这些才十几岁的娃娃送到那种地方去呢?特别是把一些十几岁的女娃娃送到那里去?到那种穷乡僻壤,她们怎么过日子?在乡下中了瘴气怎么办?遇到坏人怎么办?要是惹上麻风病,这可怎么得了?

这是后来才听说的,这些走资派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有意放到那些最艰苦的地方去的,那意思当然是说,这样才利于改造他们。即使这是省革委刘、张两口子决定的,我也不敢说他们两个是出于对老干部的仇恨。我只能这么想,既然是省革委领导的英明决策,我只有拥护的份儿了。

但是我当时真有说不出的苦。我的女儿,是她的“文革”初死去的妈妈临终托付给我的,她要是下去有个三长两短,我何以对她妈妈的在天之灵?我很想告诉女儿,到那种地方不是好事。可是在监管干部在一旁陪听的情况下,我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要说许多拥护最高领袖叫她们下乡去接受再教育的英明指示,以及省革委把她们送到最艰苦地方去锻炼的正确决定的话,而且我可以很容易地从《语录》中找到“越是艰苦的地方越是要去”以及“经风雨,见世面”这样的词条来加以阐说。在座的监管干部听了当然满意,可是我看我的女儿也听进去了,却感到担心。

会见的时限快到了,女儿起身告辞时,向我透露,她的一个朋友的爸爸在省革委工作,告诉她说,我的问题快要解决了。监管干部马上制止说:“在这里是不许谈这样的问题的。”我没有说什么,冷冷地说几句要女儿一路保重的话,便到号子里去,然而我的心不觉热了起来,我真的会快要“解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