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进行了四年多了。
党的“九大”以后,学习文件,读读报纸,都说是要对犯错误的干部落实政策,却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楼。省革委曾派人来找我谈话,先给我“灌米汤”,表扬我学习好,劳动好,可以放出去“跳加官”,但是我不想出去当官拥护谁时,他们拂袖而去,再无下文。我只好继续坐牢。
不久前,继邓华将军突然秘密押到北京被“解放”,当了中央委员后,和我一块劳动正欢的彭光伟,也忽然失踪,后来听说是被派出国当大使去了。最近,原来搞专政工作的两位老红军宣布解放,到省革委政法组工作去了。看起来正在阴一个阳一个地放出去。许多难友,在劳动中相见,都有喜色,盼望着有一天喜从天降。我当然也一样。
有一天吃晚饭时,我打好饭端进房里吃。我正埋头吃饭时,感到窗口有一个人影。我没有在意,以为是值勤看守,没有抬头看,只顾自己吃饭。当我打开家里才送进来的辣酱瓶挑辣酱吃时,窗外的人说话了:“哦,你还有一点特别供给呀。”
我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原来是这里的总管刘团长。他以这种比较亲切的口气,和我说玩笑的话,过去是少有的。我也笑着说:“我最喜欢吃辣椒了。”说罢,我下意识地想照这里的规矩,停往不吃,准备站起来。
他忙说:“吃罢,吃罢。”
我吃了起来。他忽然问我:“这一个月你的粮票和伙食钱,家里送来了吗?”
我回答说:“送来了。”
他再也没有说什么,走过去了。
这却叫我奇怪了,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对我说话,也从来没有过问过我的钱粮问题,为什么今天这样来关怀呢?
一晚上没有睡好,胡思乱想,莫非是……
我不敢相信,关在这里这么多人,前后才出去五个人。他们明显都是所谓犯了错误应该放出去“解放”的人,他们都是功劳很大的老红军,老公安,高级领导人。难道第六名竟然轮到我的头上,要放我出去回机关“参加斗、批、改”吗?
我不敢相信,但是又期望着。
第二天早上,我期望着的事并没有出现。这里的事情好像一切都按正常的轨道在运行。今天轮到我去打扫猪圈了,我马上穿上我的劳动服和胶鞋,准备拖起扫把到猪圈去。昨天我曾经梦想今天将要出现的喜事,并且决定,如果今天早上通知我说,今天放我出去,我坚决要求让我在这里作一次最后的劳动,让我去打扫猪圈。我一定要把猪圈打扫得干干净净,用水冲刷得没有一块猪粪痕迹,然后热情地向难友们告别,轻松地离开这里。
然而现在已经九点钟,预想的事情没有出现。我拖起扫把去把猪圈打扫干净,自然不是高标准的。然后我又到我们新开的菜地里看了一阵虫,才回到我的号子里,洗刷换衣服。这时已快要听到打午饭的哨声了。不要幻想了,老实呆着吧。
午饭以后,我补昨天晚上的瞌睡,早早睡午觉。睡得很熟,以致那看守兵开门,我没有听见,他把我摇醒。我坐起来莫名其妙。看到刘团长站在我的面前。他说:“你把东西收拾一下,搬家。”
搬家?他不说是放我出去,却说是搬家,这是什么意思?搬家在这里流行的含义,就是从这个临时关押人的看守所搬到正式监狱里去了。难道更坏的命运在等待我吗?我不解地问:“搬家?搬哪里去?”
刘团长笑了,说:“你还能搬哪里去?搬回你的机关去,放你出去了。”
“真的呀?”我真有点不相信,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但是我抬头看,窗外的太阳正照在那大树的叶子上透亮,那麻雀正在喳喳地叫。是真的。呀,我真的要出去了!
我马上动手匆匆地胡乱收拾我的东西,巴不得扔了这些东西就走也行。刘团长看着笑了,他说:“不着急,你们单位来接你的车子还要过两个钟头才来呢,你慢慢收拾吧。”说罢,他走了。
我还是急急忙忙地收拾我的行李,其实没有多少东西,一会就收拾好了。我坐在**傻等,我想笑。我想唱歌,我想大声宣布:“我要出去了。”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做,这是这里的纪律所不容许的。就傻坐着,也是我一生感到最快乐的时光。
看守兵没有再把房门拉上,挂上锁,他把门敞开,好像这里的一切规矩已经不适用了。但是我还是拘束地照规矩办,不是为了遵守纪律,而是作最后的享受似的。这样的生活将和我永远告别了。
“报告。”我下意识地叫:“我要上厕所。”
看守说:“你自己去就是了。”
不是我真想上厕所,而是我看到沙汀从我门口走过去,上厕所去了。我正想和沙汀说话,一则是想告诉他我被放出去了,二则我想把我做来送给他的诗交给他。我跟着他到了厕所,我告诉我出去的事,他当然高兴,只是说:“你出去,有机会时,问一下我和艾芜的事。”我答应了。我把我写的诗页摸出来交给他,他紧张地塞进裤包就匆匆走了。
我回到房里,这时大家都睡完午睡起来了。正是打水和放风的时候,许多人已经知道我要出去,虽然不好和我说话,却都以羡慕的眼光望着我。只有那位我的上司以冷漠的眼光看了我一下,便转过头去。“文革”初,就是他下命令把我看守起来的。他恐怕没有想到,我倒比他先走出监狱。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接我的车子还没有来。我又自由地走出号子门,到我和艾芜共种的冬瓜园子里去看一下我们的“元帅”和几个“将军”。这是艾芜老人给几个大冬瓜封的称号。我走过白菜地,路过洗澡间,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在这里面洗一个澡再走了。
我再回到房间里,刘团长已经带着接我的人进来了。我一看原来是中国科学院西南分院的人。一问我才知道,西南局已经撤销,我只能回到西南科学分院去参加斗批改。西南科学分院原来也是我的工作单位,我自然也是那里的走资派了。刘团长向来人交代说,省革委指示,我的问题已经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现在回到原单位去参加斗批改。关于我的错误和政治历史上的遗留问题,由原单位解决。我听得很清楚,我的问题已经是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这是最关键的,我不再是反革命,不再是革命的敌人,而和大家一样是干部,最多是犯过错误的干部。遗留问题回去解决,自然不是大问题,是不难解决的了。刘团长当着我的面向他们交代,自然也是怕他们混淆两种不同性质的矛盾。
刘团长很客气地和我握一下手,送我上车,我这才真正看出,这个团长是有相当的政策水平的。过去科学分院的造反派,曾要求把我弄回去接受批判,由他陪着我坐车回到科学分院上批斗会。我们才一下车,就有几个打手揪着我上会场,一路拳打脚踢。他就挺身而出护卫我,批评造反派的这种武斗做法。他严肃地说:“不准这样搞,这不是毛主席的政策。你们再要这么搞,我马上带他回去,对他,我要向省革委负责。”造反派才不敢打我了。到了会场,造反派想照过去批斗的做法,给我挂上黑牌子,戴上高帽子,然后进行批判。他也不允许,有造反派起哄,他就要带我退出会场,这样才使我免于受苦。这次来向我宣布放我出去,送我走前,又是那么客气,更重要的是向科学分院的人作了交代。我是感激他的,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说:“谢谢你,谢谢你。”就这一句话,我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我怀着无法形容的喜悦,回到华西坝西南科学分院。我期待着回到那里,我的家人会来接我回家,几年不见,侥幸死里逃生,我们又庆团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