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省委宣传部去报到。见到了部长,对我热情欢迎,有人帮助他来挑这副最沉的担子,当然高兴。见到了上上下下的许多同志,他们大半是原来四川省委宣传部的老人,我原来所在的西南局宣传部没有一个人在这里,他们对我好像一见如故,都知道我是大难不死,为我庆幸。对我表示热情欢迎。

他们给我安排了一间办公室。我走了进去,晃眼一看,和我过去用过的老办公室一样,一张大楠木办公桌,上面叠放着公文夹。一套皮沙发,还有一个可以转动的安乐椅,还有文件柜、报架和茶几水瓶之类的东西。所不同的是在墙上除毛主席挂像之外,还用剪纸贴了三个大红“忠”字。那忠字下边的心剪成三颗红心,显然是“三忠于毛主席”的意思。我在这里看到毛主席像,好像和我在监狱里牢房墙上看到的毛主席像不一样,那里是那样的威严,这里却是这样的慈和,虽然我明知是一个版本印制的。

我初进办公室,看到这一切,不禁愣了一会,无穷的感慨涌上心头。我就是从这样的办公室被揪了出去,上了批判台,接着被抓了起来,监管劳动,最后投入监狱的。当时后悔不迭,心灰意懒,只想到案子结了后,不知是送到哪里去劳改,如果有幸回来,能像我们机关门口的大老陈那样在机关做一个看门的收发,或者做一个我当时做过的清扫大院楼道厕所的杂工,工作一完,就泡茶休息,我还可以看点杂书,那种与世无争的生活,该是多好。谁知转来转去,又转到这样的高级办公室里来,坐上安乐转椅。我坐进那个安乐转椅里,顺势转了一圈,看,转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了。人事沧桑,竟然如此,不能不叫我感慨万端。

我到文艺处去和同志们见面。他们谈了一些文艺方面的情况。听得出来,现在的文艺工作,就是跟着江青直接领导的由她的宠幸于会泳当部长的文化部转。他们批什么,就批什么,他们提倡什么,就跟着提倡什么。我听了心里冷了半截。但是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和大家相约,我将下到我们主管的十几个部门,一个一个地了解情况,然后研究工作。

经过一个时期的了解后,这些部门如何开展业务,还是毫无头绪。这些部门都是最早起来造过反的,差不多都分成不同观点的派系,台上台下经常扯皮,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怕谁,而艺术活动是一种集体活动,谁也离不开谁,如何把他们捏到一起来工作,就是最不好办的事。还算好,他们都知道我是哪一派也不沾,过去我的为人,也多少知道一些,总还算不拒绝和我交往,讨论艺术工作。有的也听话联合起来作点练功、排练和演出活动,小有进展。我和许多有艺术造诣的人交谈,使我相信他们中大多数还是不想叫业务生疏了,希望搞艺术活动,只要搞起艺术活动来,派性也会逐渐化解的。我这个做法,得到领导的首肯和支持。

但是有两件非常烫手的事,落到我的名下来处理,叫我伤透了脑筋。一件是有个不懂行的支左军代表,贸然为省革委搞了一个下发文件,下令把所有的川剧团都解散。这一下不得了,四川的川剧团有一百多个,好几万人靠此谋生,一下解散,他们衣食无着,流落街头,出现了冻饿而死的,跳河上吊而死的,于是成群结队到成都来上访,要饭吃,赖着不走,闹得省革委不得安宁。我一上班,手上就接到这个火红炭丸,要我处理。过去这些当权的真是胡闹,怎么能把川剧团都解散呢?省革委发的文号是九十九号,于是有“九十九,脱不到手”的民谣。我接上手,来成都上访的演职人员不少,他们生活无着,又哭又闹,我也是脱不到手,弄得焦头烂额。我们只好请省革委再发一个纠正的文件,要求各级革委妥善处理,能恢复的川剧团立即恢复,合于演出条件能收回的演职人员马上收回,不合的尽力安排转业,老弱残予以生活救济。我提出纠正省革委以前发的错误文件,自然引起某些“革命家”的不快,以为我一上台就敢于“纠正”他们,这在政治上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我实事求是地办事,是为了不给省革委带来困难,然而在政治上却要冒风险。我是想过的,我不能为了自己平安当官,置几万演员生活于不顾,我断然力争纠正错误,行不通,最多是再揭下乌纱帽,罢官下台。我更乐得下野当老百姓。省革委领导到底权衡利害,同意我们的意见,发了纠正文件。这事才算平了。但是我知道,这件事一定会给我留下隐患。

另外一件事,更不得了,惹了北京的权贵。我上台后,到“文革”初就已经被解散的省文联去开座谈会调查,各文艺家协会翻来覆去地造反,结下许多恩怨,现在从五七干校回来,已经无反可造,那么多艺术人才,都赋闲在家,无所事事,该怎么处理?大家都觉得应该做点事情,但是北京的权威,只顾精益求精地搞他们那几出样板戏,对于各地这些属于“彻底砸烂”的部门,到底怎么处理,一直没有政策。要照我的也许要说是修正主义复辟的观点,我主张恢复文联和各协会,开展文艺工作。这么多人才,水平并不比那些有幸参加搞样板戏的人的水平低多少。大家也赞成,可是我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只是要求大家好好学习,等待时机。机构不能恢复,我却主张办一本杂志,不是恢复《四川文学》,而是新出的《四川文艺》。编辑和作者,当然还是那批旧人,驾轻就熟嘛。这件事是经过省革委批准的,我们马上干起来,出版创刊号。为了以光篇幅,我特别去动员才得解放的老作家艾芜,请他提供一篇小说。他果然写了一个短篇《高高的山上》,主编作了一些修改后,给我看,我又把感到有问题的地方,打磨一下,退给编辑部,他们作为头条在《四川文艺》上发表出来。刊物一出来,文艺界群情振奋,就好像一艘破冰船打破坚冰,就要驶向春天了。

但是这不过是我们的一厢情愿,现在距离真正的春天还远着呢。不久,我们就看到由于会泳作部长的文化部发的一个简报上,登出一篇情况反映,说《四川文艺》上第一篇小说《高高的山上》问题严重。我看了吓了一跳。那个时候,最怕看文化部发的内部参考之类的情况反映。那上面常常看到批这批那的点名文章,都是剑拔弩张,无限上纲。反正是谨防走资派还走,牛鬼蛇神又跳了出来的意思吧。他们这么点名批判,是不是针对我和艾芜老的,我不知道,反正我明白,我主张办文艺刊物,主张登艾老的作品,肯定是叫一些革命家红了眼,告到北京去了。这件事惊动了我们部的领导,惊动了省革委领导,以为大祸临头。我则处之泰然,我想通了,最多是把我再撸下去吧,我求之不得。但是我算得了教训,形势并不如我想的那么乐观,文艺界的事比我想象的更复杂,前面的道路是险恶的。我得更谨慎一点,更“无为”一点。

这时,原来管文艺的李亚群副部长,从五七干校回来了,住在附近,我特地去看望他。一见面他一揖到地,说:“好,好,我算取到‘替代’了。”取替代,这是四川一种风俗,说是凶死的人,比如跳河死的吊颈死的,要想转生,就得找一个人跳河或吊颈,取了替代,便可超生。他领导文艺工作,倒霉了几十年,现在才总算把这个烫手的火红炭丸,交到我的手上,替他作了替死鬼。我当时正在下不了台,我自认倒霉,说:“我真的给你当了替死鬼了。”

他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我却气不打一处出,后悔也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