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北京回来后,先和家人会面,我问他们听到什么没有,到底我被“解放”没有?他们都说没有听到什么。我说起我在北京收到省委书记打来电报的事,大家听了自然高兴。显然的,我是已经被解放了。打电报叫回来,一定是要我“出山”了。现在还是革委会这么一个格局,北京也还是风云莫测,现在出山去挑担子好不好?但是说来说去,也只有先去见了省委书记再说。
第二天上午,我到省革委机关门口,把电报亮给他们一看,那个队长打了一个电话进去,马上就有人出来,带我进去,直接到了省委后院省委书记大章同志的家里。他是我的老上级,对我也一直比较好的。大家都经历过一场劫难之后,再见了面,我以为他会说点沧桑旧话。却不,他开门见山地就说:“你已经解放了,应该出来工作了。”
我说:“我才回来,还没有想到马上参加工作,再说,现在这样的政治局面,我一点也不清楚,我这样犯过严重错误的人,马上出来工作合适吗?”
他说:“现在四川的情况,已经发生很大的变化。刘、张和他们那一批人,已经被打倒了,现在是部队支左的一批干部在支撑局面。他们对于地方工作到底不熟悉。中央要我出来作省委书记,把应该解放的干部解放出来工作,已经有一批老干部恢复了工作。这不就是叫你回来参加工作吗?”
关于政治局势,我在北京时,倒和一些解放了的朋友细谈过。大家的看法是,那些造反派和新贵上台,到底搞不好工作,把经济弄得一团糟。部队支左,能力也有限。解放大批原来的干部出来工作,是不可避免的事。林彪叛逃后,震动很大,那些跳梁小丑王、关、戚之流,早已被拉下台,关了起来,连“文革”组长陈伯达也垮了。军队方面他们虽然把几个老帅打倒了,却根本无法掌握,成千上万的学生已经被安置到农村里去,他们靠着上台的造反力量大大削弱,社会基础没了,难成大的气候。现在各级具体工作部门,越来越多地依靠支左部队干部和解放了的老干部,形势已经发生变化,虽然他们还盘踞中央要害,可以假旨发号施令,但已经显得色厉而内荏。
我回来后,和朋友谈起,四川的情况和全国差不多。刘、张和他们那一批新贵被打下去了,造反的主力学生都弄到乡下去了,造反派的头头们,有的和刘、张一起垮了,有的在北京和四川上学习班,跳不起来了。少数进了各级革委会任副职,摆样子的,既无威信,也无人缘。现在当权的是部队干部和地方解放干部。照这个情况看,我是可以出来工作的了。不过我还是说:“我还没有得到被解放的通知呢。”
他说:“还要什么解放通知?省委已经决定,为你发了任命的通知了,到宣传部去工作。那里已经有结合干部做部长,你去做副部长,主管文艺。”
哎呀,我的妈,我心里叫起来。又把我拖上这条道上来拉车了。因为我原来在西南局宣传部任过副部长,我原本最怕的就是被“解放”后仍然做宣传工作,更害怕管文艺工作。宣传这条战线,我是再也不想涉足了,意识形态的事情太复杂,难以捉摸,搞不好就要犯错误,糊里糊涂就被拉进“阎王殿”里去当帮凶,下不了台,当反革命整。中国的文艺这个堂子的水更深,更烫,摸不透底,跳进深水,游不好要淹死人的。我马上就说:
“大章同志,我本来是想被‘解放’后,好好休整一下的——我没有说逍遥一下——,你打电报叫我回来,我只得回来。你要我马上工作,我也没有说的,但是叫我做什么工作都可以,就是不想再搞宣传工作,更不愿意再管文艺工作。过去在这方面我犯的错误不少,这回挨的整更不少,我已经受够了,不想再在这方面犯错误了。”
他说:“过去挨整,哪里是因为你搞宣传文艺工作,不搞宣传文艺工作的人不是一样挨整吗?至于犯错误,哪个不犯错误?只要工作,就难免犯错误。”
我只好把心里话掏出来说:“意识形态的事,太难以捉摸,文艺方面的事,更是复杂,实在不好搞,容易犯错误,一犯错误就是政治问题,路线问题,就不得了,往死里整,哪个受得了?”
他却说:“正因为文艺方面的事难搞,才叫你回来搞的。你熟悉这方面的情况,你又是这方面的行家,你来搞最合适。你不搞谁来搞?”
看来他正在这方面物色人,把我瞄准,抓住不放了。我推说:“说到四川的文艺情况,再没有比李亚群更熟悉的了,他一直在省委宣传部管文艺工作,在文艺界的威望也高,比我更合适,为什么不叫他干?”
他说:“我们考虑过他,一则他还在弯丘五七干校,没有解放,二则他的身体实在不行,体弱多病,他承不起这个担子了。我们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我还是不想答应,我说:“我……”
他不让我说下去,插话说:“你看,中央要我来挑书记这副担子,大家不来支持我,我怎么办?你是我熟悉的老部下,连你也不来支持我,行吗?一个光棍还要三个帮衬呢。”
他以感情来说动我了,说到这个份上,我不好再顶住不答应,只得说:“让我回去考虑一下吧。”
他断然地说:“还考虑什么?通知都已经下发了,你叫我们收回成命?明天你就到组织部去拿介绍信,到宣传部报到。”
他看我还有一点犹豫时,对我说:“有什么事情,部里解决不了的,来找我好了,我来承担。”
他把话说到这样的地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就这么死死地把我套上了笼头,非拉起车往前跑不行了。
第二天,我到大门口,对门卫说我到组织部,他打一个电话,马上得到回答,叫我进去。我到了组织部,他们早知道似的,给我写了介绍信。组织部的部长请我上楼,热情地寒暄。我正要问他呢,很想说:“怎么哪,我们在一个楼上办公,不认识了?为什么迟迟不批解放我的报告?”他却对我说了:“你的解放报告,我的确没有看到,不知道压在哪里了。你的信我收到了,我查问了一下,是该批准,正等你来找我呢,你没有来。大章同志也问起你,正在找你,后来听说你去北京了。”
他这么一说,我还能说什么。只是说:“是大章同志打电报给我,我才回来的,一回来就给套上了笼头。”
他说:“大章同志也很难,希望我们支持他。”又问:“去宣传部报到的介绍信拿到了吗?”
我点一下头,就告辞出来回家了。
回到家里。我找家里人来,告诉他们我明天就要去宣传部上班的事。他们虽然知道我担的这副担子不轻,却总以笼罩在我头上的乌云已经散尽,已经落到头上的一场大祸真的解除了而高兴。
晚上,我马上写了一封信到重庆,告诉老王,我明天就要到宣传部上班的事。并且引秦观的《鹊桥仙》词句说:“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马上向组织写报告,不久我将到重庆迎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