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弟、妹、侄和亲人,看我劫后过着如此艰难的日子,早已在背地里思谋着,要给这个家找一个磨心,我却一点也不知道。有一天,我到我的弟弟家里去,刚好弟妹侄女都在,他们就很严肃地向我提出,我今后的生活怎么安排的问题。这个问题提得如此突然,一时我感到简直是不能接受的,感情上说不过去。第一次就这么算了。可是他们仍然不放手,扭住我不放。从理性上说,我这个家要维持下去,没有一个老伴来主持是不行的,两个小的孩子总不能老寄养在别人家,我将来可能还要出去工作,弄回来谁来照顾。而且我已经年近花甲,步入老境,日常生活,有了病痛,谁来关怀。孩子们快要长成,他们终必要成家,离我而去独立生活,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业,最多有时回家看看,哪里顾得上老人。如果要从感情上说,一个孤独老人,成天陷入对于过去的痛苦怀念,晚境凄凉,是容易衰老的,更需要一个说得来的老伴,互相倾吐感情,互相安慰,互相鼓励,互相照顾,这样可以延年益寿。

总之他们说了许多我不能反驳的道理,我终于被说服了。但是现在到哪里去找一个境况相近,为人较好,文化相当,年岁相近,身体健康,能容纳孩子的女人呢?他们见我动心了,马上说早已为我物色好这样的对象了。她姓王,住在重庆,解放前就和我的侄女、妹妹和弟弟认识,而且解放后一直和侄女相往来,比较熟识,侄女家的人到重庆就常住她家。也就是说和我家早有缘分。她是大学生,长期在报社当记者和编辑,在文化上和我差不多,并且因为她是罗广斌的老同学和朋友,早知道我,这也算有文字缘。她比我小十岁出头,身体健康,三个孩子都小,很乖。更有一个情况,她的爱人也是一个被打成走资派的领导干部,“**”初,因受不往冲击,自杀身亡。如此说来,我们都有同样的痛苦遭遇,真可以同病相怜了。从他们说的情况看,要能和她结成老伴,那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可是就是我同意了,只是一厢情愿,她干不干呢?”我问。

他们说,只要我同意,下面的文章由他们来做,我等好消息就是了。

果然他们就在成渝道上,匆匆来去,没有多久,好消息果然带回来了。还带回来她的照片,果然是一个操笔杆子的知识分子模样。信当然没有,这理应我主动向她写第一封信。这自然是第一封求爱并且求婚的信。我把我的文学技巧揉进了我的充沛的感情,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不幸的命运把我们两个扭在一起,却给我们带来了幸运”这一类话的爱情信,发了出去。不出五天,我就收到回信。那信很短,只一张信纸,却是脉脉含情,真可说是纸短情长,比我写的高明。原来她也是很有文字功夫的人。这一点更叫我心满意足。

我马上回了她一封信,这不仅是定情的信,而且是求婚的信了。过了五天,正如我预料的,她的回信来了。这一封更表达了她欲说还休的感情。她肯定这大概是命运注定,我们将在人生的秋天里相遇,准备过一个金色的秋天后,相偎相亲,欢度晚年,哪怕是严寒的冬天。从此以后,我们书信往来不断。起初还是互相收到信后便回信,后来有时还没有收到回信,跟着又发一封信,这样几乎每三天就有一封令我反复读之爱不释手的信。重庆给我来信的频繁,竟然引起分院革委有的人的注意,甚至有的人大概又想绷紧他那根阶级斗争的弦,想要采取某种行动。这信息透到我的耳朵里来,我不禁愤然。怎么,难道宪法规定的通信自由,也敢剥夺吗?当然他们没有这么做,而我们也决定信少发一点,等待着春节的成都相会吧。

这些信,我以为都是真情的结晶,满纸燃烧着爱情的火焰,情溢乎辞,是颇有艺术价值的。后来我们加以编辑,装订成册。虽然没有想过要出一本《两地书》,却也是我们晚年回顾过去生活,共同阅读的最好作品。不幸的是,我后来在省革委宣传部工作时,批林批孔运动又来了,造反派攻击我复辟回潮的大字报,一直贴到我家的门板上。看来山雨欲来,我和老伴不得不防备抄家,进行大清理,这些我们十分珍惜的《两地书》,只好割爱,付之一炬。至今引为大憾事。

我们久久盼望的春节来了,我盼望着的老伴专程到成都来过年。我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彼此好像是早就熟悉。我们没有成婚,看来一个还没有被“解放”的走资派,是没有资格写结婚申请书的。批不批准算个什么,迟一点也没有关系。我们一起在成都玩了几天,依依不舍。我们相约,一等我得到“解放”通知书,我便到重庆去和她欢聚。春节已完,她要回去上班,我送她上火车回重庆。在车站站台上,听汽笛一鸣,车轮滚动,看她在窗口挥手,不禁泪洒衫襟。我相信她也在流泪。我回家来,一屋子觉得空空****,十分冷清。我一个人又趁春归时节,到我们曾游过的草堂去寻找芳迹,哪里找得到。我回家来,写了一首七律诗《送归》,其后两月,一连又写了两首七律诗。

送归

锦江溪水碧于天,

千里送君咒逝川。

才绽桃花悲冰雪,

初成好梦幻云烟。

冷言似铁笑还哭,

新情如藕断却连。

别恨长如堤外水,

春华秋月待来年。

春日草堂遣愁

可怜霜鬓学风流,

三月桃花吹满头。

怅惘草堂寻旧梦,

徘徊花迳散新愁。

绿波澹澹摇萍影,

碧柳丝丝映画楼。

寄语南云为问讯,

何时命驾下渝州。

又

滔滔锦水恨东流,

缈缈雪山想白头。

靠树苦吟思美句,

临轩敲字赋闲愁。

平芜草漫迷来路,

翠竹飘烟暗幽楼。

雨打风吹三月暮,

惊涛骇浪喜同舟。

春天走了,初夏已来,我的“解放”好像还没有眉目。我也看得淡了,反正没有人再敢来批我斗我,让我逍遥自在,也就得快活时且快活吧。但是我和重庆的老王不能结婚团聚,只靠书信往还,互道衷情,总不是个事情。于是我决定请假到重庆去探视。我明说了她是我已经定亲的老伴,幸喜得到批准。于是我急匆匆地到了重庆,也不避讳什么地公开到她的报社宿舍里去。她的许多朋友都是早知道我的,也纷纷来看我,向我双祝贺。一祝贺我整得全四川沸沸扬扬的,最后却落实了政策,死里逃生;再祝贺我重新找到一个也是历经劫难、志同道合的老伴。

我在重庆住了一个月,老王对我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三个孩子比我的孩子还小,都很乖。对我也亲,特别是最小的一个小三,才八、九岁,她很需要父爱,便对我特别亲,常常坐到我的腿上玩。我才真正感到我有了家,有人关怀我,有人说话,有人疼我。于是我异想天开起来,我们何不趁我将解放未解放,正在逍遥的时刻,索性到外地去旅游一回,同时看望各地的老朋友呢。老王马上同意,报社领导都是她的朋友,也颇通情达理,便同意她一块出去逍遥。只是我的臭名昭著,还没有正式解放的证明,不能去住机关招待所,只能以她的证件,以普通游客到小旅馆登记住宿。管它呢,只要能走能住就行。

我们把必要的手续办妥后,安排好她的孩子,便买船票,顺流而下,过了我在长江岸边的老家石宝寨,游了三峡,到武汉、南京上岸游了风景名胜后,坐火车游了苏州、杭州,到了上海。原在上海市委任书记的老朋友曹荻秋已经死了,任统战部长的老王,听说我来了,专程从奉化“五七干校”赶回来相会。大家历经劫数,华发相看,不胜唏嘘。问起在上海的一些朋友,或死或病,或在劳动,倒羡慕起我这个逍遥派了。

我们坐火车到了天津。我无心去拜访那里的一些老朋友,都是走资派,不想给他们带去麻烦。可是我们住在一个小旅馆里,却遇到了麻烦。那里什么革命领导小组一定要我们交出结婚证,才准一起住。我们说老夫老妻,谁还带什么结婚证。不行,就是要我们分开住两间房。也罢,无非是多交房钱吧。可是真讨厌,我们玩到晚上十二点后,各归房间睡觉。他们却半夜里来叫门查房,看我们是否分开住了。其目的无非如果我们是在一起住,那就要罚款,又可以增加一点收入。半夜三更,扰人清梦,我和他们吵了起来。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他们的革委,向他们抗议,他们哪里理会。我心想来到矮檐下,只得受人气,罢了。

我们到了北京,打听到有些朋友已经解放,我们便住到老朋友松声家里。北京认识的头面人物,一个也不想去拜访,只看了一批已经获得解放的朋友。自然是都为我庆幸,因为他们知道我是“文革”一开始就被点名批判的全国重点人物,中间还听说从北京抓回去坐了监,自然是没有好日子过的。北京像我这样的人被整死的不少了,我能活出来,实在是万幸。他们似乎都无所事事,一天就是在家里学习烹饪学,干家务活。

北京可以游览的地方特别多,差不多的名胜风景区,包括长城,我们都去游了。过去到北京开会,总是来去匆匆,哪有机会去玩。这一回总算是饱饱地打了一回旅游“牙祭”。许多过去听说却没有去游过的地方也去了,还觉得没有玩够,还想在北京住些日子。在这里政治消息也特别听得多,许多闻所未闻的事,特别是关于“林秃子”出逃的故事和他的许多传闻,真是一个政治野心家和伪君子的典型形象。

但是我忽然收到从成都发来的电报。我们出来和家里是保持经常联系的,他们知道我在北京住的地方,电报打到松声家。我看电报是以李大章同志个人的名义发的,没有说别的内容,只是叫我“速归”。他是新任命的省委书记,打电报给我,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找我。我们分析,很可能是我已获得解放,说不定要我回去给我分配工作。

我们都很不想回去,但是不得不回去。老伴请假出来的,已经一个多月,也应该回去了。于是我们告别北京的朋友,坐火车回到成都,老伴直接回重庆去了。

摆在我面前的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