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了几个月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回到成都。我一上班,看到一些文件和简报之类,我闻到一股气味不对,看到了“复辟回潮”这个新词。可以明确地看出来,其矛头是对准像我们这样重新出来工作的干部的。北京在开始批判一些新戏,我记不清楚了,不知是不是《三上桃峰》之类的。那声势不小。四川也有一个剧本《针锋相对》被点了名。这是重庆创作的一个剧本,是写上党战役的。我看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也许是我以修正主义文艺观点来看的吧。于是奉命检查,请重庆市委宣传部长来汇报,还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艾芜的《高高的山上》的事还没有了,又出了新问题。我看得出来,现在在北京很得“文革”旗手宠信的文化部长于会泳,正是炙手可热,正如我曾去参加过的全国文化会上他杀气腾腾地宣告:他的文化部,就是“文化公安部”,就是搞文化阶级斗争的。他指向哪里,斗争锋芒就对着哪里了。这一回连指我们四川两件作品,难道是偶然的吗?

我的心里一直悬吊吊的。只得人在机关坐,等着祸从北京落了。果然不久,在北京发动了“批林批孔运动”。传来消息说,北京开了声势浩大的群众誓师大会,当然由“文革”旗手“亲爱的江青同志”和一批革命干将主持大会,并且由她作了一个杀气冲天的报告。奇怪的是,这么大的事情,事先没有让正在中央主持工作的周总理知道。周总理是临时被通知去参加的。为什么采取这样的突然袭击办法?原来江青他们发起这个运动,口说是“批林彪”,而且莫名其妙地联上“批孔老二”,实际上满报告是批判“复辟回潮”。

接着“金棍子”姚文元就在全国舆论界掀起一个声势浩大的批判复辟回潮的势头,号召革命的造反派起来,誓死保卫“**”,反对复辟回潮。说搞复辟回潮的孔老二是一个,还有周朝那个周公也是一个。这就很清楚是把矛头对着“现代的周公”——周总理(过去大家都习惯叫周总理为“周公”的)了。就是说是周总理在否定“**”,在搞复辟回潮。

全国各地都掀起批判复辟回潮的浪潮。成都按照“中央文革”通知的规格,开了动员大会,也有大报告,也举出四川也有复辟回潮的事实。于是有人上去点了被文化部点过名的作品,说是复辟回潮的标本,这一下矛头指到我的头上来了。

过不几天,省委外面的街上贴满了清一色的反对复辟回潮的大字报。连省委宣传部的进门过道上也贴出了大字报。不言而喻,我又成了风头人物了。沸沸扬扬地越闹越凶,造反派的大字报贴到我住的小院里来,以致贴在我居室的门板上,大有封门之势。我想这一下坏了,我大概难逃厄运,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罢我的官,把我揪了出去,当作复辟回潮的典型来批判了。老伴埋怨我出来工作就抓文艺,还那么积极。已经迟了。我的确是祸由自取,悔之晚矣。

我们两个在家里密议,说不定什么时候造反派会破门而入,又来抄我们的家,我们必须防备。于是她偷偷在家里,把一切可能被造反派当作证据的片纸只字,都加以烧毁。最痛心的是,我们不得不把我们在渝蓉两地往来的情书,我们的《两地书》也烧掉。那是凝结着我们的爱情,我以为颇有真情的作品。我把它装订得好好的,藏在箱底。我们取出看了又看,很舍不得,欲投又止者再三。终于还是以保命为先,把它付之一炬。至今引为遗憾。

我忧心忡忡地去找了大章书记。他所说的却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他说:“让他们跳吧,无非就是几张大字报,你怕什么?”他这样说,我才安了心。我断定他决不会翻脸不认,罢我的官,把我抛给造反派去整了。他到底是大权在握呢。事实上在街上被贴出大字报的,也不只我一人,差不多新出来工作的老干部都挨了大字报。比如出来担任生产组长的原省委书记杨超,他挨的大字报比我还多。我不相信把这么一大批顶着杠子干工作的人都撸下去。

后来的事实证明,果然造反派也不过是跳一跳而已。他们到底有如强弩之末,大势已去,虽然他们还掌握着“中央文革”这块令牌,有时还可以呼风唤雨,制造麻烦,然而要想独霸天下,军队和老干部这两个坎子翻不过去,是搞不成的,即使他们得到最高当局的卵翼。

然而我却是惊弓之鸟,从此知道大事不可为,我以后要谨小慎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