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75年冬天住院的。我的身体的确有病,心脏不适。经过医生检查,应该住院治疗。当然也可以说是政治有病而入院逃避的,因此也可以说是因为政治病而引发心脏病,因心脏病而入了川医附院治疗的。当时那种政治的逆风刮得实在猛烈,简直像这个地球也发疯了,一会儿顺转,一会儿倒转,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把人弄得晕头转向,不辨左右,不识好坏,我在精神上实在承受不了。不特心脏因而难受,连神经也似乎紧张得快要断裂了。而且这时,可以作为我的后台和保护神的省委书记李大章,调到中央任统战部长去了,新调来的一个是部队的大军区政委,后来调来的是赵紫阳,我都不熟,他们遇到紧急情况,不能自保时,会不会像我们西南局那位第一书记,把我很方便地抛出来做替罪羊呢?我是有些顾虑的。当时有些老干部都称病入医院了,我还算有病的,还是乘机入医院去躲一阵再说。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病基本上医好了,可以出院了。但是那医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我的处境不妙,他建议我转到省干部疗养院去疗养一期,住三个月。我当然赞成,于是由医院给我开证明,转入草堂干部疗养院疗养。那里倒是一个很清静的地方,竹木森森,清溪泊泊,与杜甫为邻了。更叫我高兴的是,就是那个把我取了他的“替代”、给他作替死鬼、人号亚公的李亚群,也在这里疗养。他终日与世无争的样子,一早就拿一副钓杆,带张小凳,在浣花溪里钓鱼。我去欣赏过,我看他也是“姜太公钓鱼,”心不在焉地闭目冥思,息养精神。听说有小偷游水过溪来从他身边偷了他的手表,他也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听其自然。我和他很熟,自然就常在一起喝茶闲谈。他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天下之至愚”,显然是针对我的了。他劝我也学他钓鱼。我也试过,实在没有那份半天半天地坐在溪边的耐性,学不进去。他是一个极富幽默感的老人,和他喝茶听他说些有趣的话,我说比在茶馆听书还安逸。但是我终于看出,他何尝脱离人世,成仙得道,其实是“时人不识余心苦,笑谓无聊且钓鱼”罢了。

我们在疗养院,都经历了周总理不幸去世的悲痛。许多住在这里疗养的老干部,都同声一哭,都惶惑不安。大树摧折,谁来支撑危局,力挽狂澜?我和亚公说起来,都不禁唏嘘,中国牺牲了那么多的人,才在血泊中建立起新中国,难道由我们自己艰难缔造的国家,竟然由我们自己一手毁掉吗?总理已死,后继何人?我有好几个夜晚难以入睡,写了几首悼念总理的诗。

忆秦娥

歌声咽,万民痛哭悲永诀。悲永诀,泰山惊倒,天柱伤折。且将热泪化钢铁,赤诚革命追先烈。追先烈,中华儿女,誓清妖孽。

蝶恋花

华岳忽倾天柱折,长安街头百万悲歌咽。嘘气成云天变色,倾盆泪雨京门决。国际悲歌歌一阙,革命向前壮志追先烈,伏虎降龙还揽月,卫星为报齐天捷。

念奴娇

巨星陨落,烈焰息,九亿同声泣血。革命一生为共产,盖世功勋不灭。耿耿丹心,鞠躬尽瘁,千古真豪杰。一朝逝去,神州天地变色。泪飞天安门前,动地歌吟,誓言如钢铁。海枯石烂心不改,步步紧追先烈,东海擒龙,西山缚虎,捉尽五洋鳖。红旗漫卷,寰球害虫斩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