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机关的造反派对我采取的革命行动,除开用满墙满壁的大字报攻我,开我的批判会斗我,还要用劳役来惩罚我。他们说不能让我“耍安逸了”,给我分配劳役,要我天不明就起来打扫大院和作为批斗战场的大坝子。上午打扫办公楼大厅、楼梯和走道的清洁卫生。还怕我安逸了,要我负责打扫二楼的厕所,荣任厕所所长。

虽然我以一个正当年富力强的五十岁年纪,学识经验都积累得比较多,跟头也摔得不少了,自信可以为国家多干一点事情的时候,却碰到这样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叫一个知识分子去扫地,真可说是“斯文扫地”了。而一个西南局的部长级和中国科学分院院长级的干部,忽然降为一个打扫厕所的厕所所长,也真是天翻地覆,换了人间,叫人不能不啼笑皆非了。不过话说回来,我闲着无事,能够出去干点活儿,活动一下筋骨也是好的。我欣然领到了一把大扫把,两把小扫把,还有提桶和抹布。我开始履行我作为一个清洁工和厕所所长的神圣职责。

每天天还不明,我就起床,扛起大扫把到院坝去,戴上口罩,挥舞起扫把来。那院坝的面积不小,自从我们走资派领导的各司其事的旧秩序被砸烂,成为一个无法无天、谁也管不了谁的新秩序后,这院坝大概已经有很久没有清扫过了。满地垃圾、碎砖和到处飞扬的大字报。要一下清扫干净,却也不是容易的事。但是我怀抱一种“这世界垃圾成堆,臭气熏天,实在太污糟,非得大扫除不可”的心理状态,努力挥舞扫把,大干起来。干到天明,我收工回去。这样一连干了几天,总算大体上干净了,自己看了也觉得做了一点实事,没有白吃国家的皇粮,心安理得了。

但是造反派派出来监管我劳动的某君(我姑且积点德叫他某君吧),却要发挥他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对我实行专政的威风,在我身上拈过拿错,当着几个小小当权的造反派,大声武气地训斥我,对于我的清扫工作,横挑鼻子竖挑眼,认为不满意,要我补扫。有什么办法,真是站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忍气吞声,重新拖起大扫把,在他的亲自监督下,把他认为不满意的地方再扫一回。他还要我扫到办公楼前去。

我正扫过去,扫向大门口,过去一直在大门口当传达的老陈,走出来说:“这里你不要来扫了,这是归我扫的地方。”

这位老陈,是从乡下调来做清洁工的,为人本分老实,过去和我的关系一直很好。他后来改做大门口的传达后,除开负责文件收发,门卫工作,还继续打扫大门口一带,十分认真。自从谁也不管谁的世纪到来后,别的职工不上班不管事,只管造反了,他还是照样上班管事,照样扫他的地。当然他也跟着别人参加批斗我的大会,也跟着有气无力地喊口号:“马识途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我每天天不明起来打扫卫生时,他也已经起来在打扫了。当我打扫到院坝边时,他看这时院子里还没有人起来,便走过来和我一同打扫。一面扫地,一面收拾满地的大字报烂纸,同时顺手就把墙上横七竖八贴着的批判我的大字报撕下来,当废纸收拾了。同时他嘴里还在叽咕:“造反,我看他几爷子搞些啥子名堂,总有报应……。”他并且对我细声说:“以后天不亮时,我替你打扫吧。天明时你来用扫把舞它几下就算了。”看起来这个老陈,对于伟大的**很不理解,竟然不想和我这个走资派划清阶级界限,想要替我服劳役。而且以后的几天,他果然比我起来还早,我到院坝时,他已经替我扫了一部分地坝了。我除开在心里对他表示感激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现在在某君的监督下,补扫到大门口,老陈却不让我扫。某君当场对老陈说:“老陈,你怎么不要他扫呢?叫他扫!”命令的口气。

“我就不要他扫。”老陈大声地说,也是命令的口气。好像早就对这位某君有气的样子。

某君亮出牌子说:“这是造反司令部的决定。”

“哼,你少拿草纸当作封皮来吓人。我不吃那一套。啥子司令部,我不懂。”老陈和他横起扯。

“呃,老陈,你怎么这样说?难道你不怕……”某君想用权势来压老陈。

某君不这样说,倒也罢了,老陈一听这样说,他反倒生气了,他说:“老子怕个球!我是贫农,当过兵,现在是工人。工农兵都有我的份,我看你把我的卵子咬了。”

要讲出身,老陈的确是响当当的无产阶级。现在无产阶级是领导阶级,最吃得开了,能把他怎样?某君知道奈何他不得,只得说:“老陈,我这是奉命行事。”

“哦,捡到封皮当作票,你高升了,当啥球官了。你的底细难道我还不晓得?你少来。”老陈还不依不饶地翻某君的老底。

老陈要把这位新贵的底细抖出来,真是不好听。这位某君,虽然走过几千里路,却没有升上去做什么像样的官,心里一直有气。偏偏自己不争气,犯了贪污罪,下放农村,是造反回来的。老陈还不知道,他还狠吃过我的钱呢。但是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冷冷地站在那里,听他们吵架。

某君知道,在真神面前充不得假神,只虚晃一枪说:“工人阶级呢,觉悟这么低。”便落荒而逃了。

老陈这样的好人,在这“滔滔者天下皆是也”的时代里,实在是太难找了。只是他是顶着“阶级觉悟低”的帽子来当好人的。我每天天不亮时,起来操起扫把,下楼扫地,总看他已经替我扫了一大片,不胜感激。回到屋里,想着这样的好人,不斯而然地念起顺口溜来。这当然算不得是什么诗,但却是出于真情实感,于是把它记了下来,藏到秘处,不愿抛弃。正像我和那把相依为命一段时间的扫把一样,总想珍藏起来,这正应了古话:“敝帚自珍”。甚至和我同过命运的、每次批斗完了就带回来备用的高帽子一样,也想珍藏起来。

这首顺口溜叫作《如今何处找好人》:

如今何处找好人?门房有个大老陈。

人皆造反他上班,严守岗位如门神。

不计寒冬与酷暑,黎明即起扫门庭。

人人都喊打倒我,他独无言是非分。

我被惩罚服苦役,打扫厕所清大院。

四更持帚下楼去,朦胧忽见大老陈。

扬帚清扫不言语,代我劳累受苦辛。

仰天遥年星河曙,感激涕零哭无声。

大老陈,大好人,你今助我扫大院,

安得助我更扬帚,扫尽不平清妖氛。

我每天清早扫了大院后,上班前要把楼梯走道用拖把拖干净,然后是打扫厕所。这个活路比扫大院麻烦得多。不知道是不是清洁卫生和革命造反是不相容的,他们总是要把墙壁涂得五颜六色,满地是撕下来的旧大字报、浆糊、红黑墨水、垃圾,口痰,各种供武斗用的棍棒铁器。厕所里更不用说,拉屎拉尿不拉水箱的水冲洗,事实上水箱早已拉坏,无水可用,于是便坑里粪便堆得老高,几乎无法再蹲得下去。于是他们一进门便站着小便,弄得一地是尿水,难以下脚,于是有的人便自寻方便,哪儿能立脚,就在那里大小便。还没有进厕所的门,臭气已经吹进走道。就此一端,有人就埋怨说:“还不如走资派当权的时候那个旧秩序好。”

监管我的人就把清扫厕所当作惩罚我的最得意办法,要我天天把厕所打扫干净。我穿上胶鞋进去,用胶皮管接上水龙头满屋冲洗。冲不掉的就用刷子沾些漂白粉刷,总算弄得比较干净了。最讨厌的是有的人用大字报硬纸片当草纸用,把大便坑塞住了,怎么用水冲,用棍子通,也弄不下去。没有办法,我只得用手指伸进去抠,总算抠了出来,到底弄通了。这当然不是愉快的事,但我是怀着一种愤恨的情绪来干的,我就是要和这种不爱清洁、不讲卫生的恶劣行为进行坚定的斗争,不取得胜利,决不罢休。那便坑天天堵塞,我就天天通,不怕用手指去抠。我这样的行为到底使那些规矩人感动了,对我表示同情。也使那些不规矩的人看了,不好意思胡来。情况从此有了改善,厕所的卫生状况终于变好了。我于是写了两张告示,一张贴在尿池上面,写的是“注意清洁,小便向前一步”。一张贴在大便坑的门板上,写的是“讲究卫生,屁股对端,大便入坑”。每张告示下面都署上“本所所长白”。

这两张告示居然为大家认可,并且遵守。他们竟然不知道,这不是我这个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还在当权?真是走资派还在走,虽然只是在这个厕所里。于是我自得其乐,写了一首打油诗:

走资派,还在走,厕所所长我当就。

十米斗室我称霸,权力象征大扫帚。

还我人间清净地,扫把一挥除腐臭。

“小便向前屎入坑”,告示贴在墙上头。

尔等造反反上天,这条勒令严遵守。

全国打倒走资派,唯独这里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