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叫我不能忘记的就是我原来的小车驾驶员高奇才。另外一个叫我不能忘记的是机关农场场长何世珍。

高奇才,既非党员,也非干部,只是一个极普通的汽车驾驶员。蓬松的花白头发和怒张的短茬胡子,其貌不扬,除了尽责地开好汽车,别的一无所能。他既不能为文,也不会讲话,名不闻于他工作过的单位之外,更从来不在领导面前作“表现”,自然也没有凭他的本事去干过“喇叭一响,黄金万两”的时髦勾当。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人。在造反派斗争我的时候,我一直没有发现他。我被关进那间小屋子的时候,他偏偏来看我,劝我要想得开。没有对我说多少话,只是问我:“我看你身体不好,要不要找个医生看看?我开车。”他竟然不知道,我除开被揪出去上街游斗,可以押上卡车外,我哪里还有资格坐小车呢?他似乎看出了我的难处,他说:“我才不管呢,我开的车,我爱叫哪个坐就叫哪个坐,那些家伙想坐我的车,我才懒得开呢。”我婉言谢绝,他便走了。他走后,我不禁脱口而出地说:“高奇才,真奇才呀!”

他是一个奇才。他奇就奇在众人皆以为可的事,他却以为不可;众人把我批得体无完肤的时候,他却不以为然,认为我不是坏人。众人在对我落井下石的时候,他却偏要下井救人。他与人施恩,却绝不要求报恩。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曾经救我一命的事。

有一回,他开车送我们机关的干部押着我到西南局双流农场去劳动。我知道,造反派们到那里,其实不是去劳动,不过是玩耍和采购城里买不到的副食品。有的还说是为了和在那一带颇有势力的对立面造反派争夺地盘的。至于我呢,当然是拿去劳动改造的,大概要用惩罚式的重劳动来改造我,是当然的事了。

一到那里,农场的场长、支部书记何世珍却把我安置到他的场部办公室去住下。并且对我说:“老领导,你年纪大了,你的活路由我来安排,你放心。”

这位同志,在西南局时,虽然认识,却并不熟,在造反派皆曰可杀、对我实行群众专政的时候,这位场长一见面就喊我一声“老领导”,并且把我从造反派的严密监控下,接到他的办公室里住下,由他来给我安排活路,我真的就有活路了。我对他的好意起初简直有点不相信,哪有这么好的人?天黑以后,我听他在办公室门外和造反派在说话,听不很清楚,大概是关于对我监控和安排我的劳动的事。我听何世珍在说:“我是场长、支部书记,不管什么人,到了我这里,就要由我管,活路由我来安排。”他把造反派顶回去了。

我听了真是感激涕零,我知道他是真心对我好的。晚上和他说闲话,才知道他原来是在川东搞过地下党的,曾经调到云南工作过,后来调回西南局,他知道我是地下党川康特委的负责人,所以他叫我一声老领导。他向我明显地表示出对于第一把手把我抛出来进行批判的不公道,对于造反派把第一把手打倒后,新的当权派还是把我按倒打,也不以为然。后来他说:“他们到这里来劳动,活路都要由我安排,你的活路也由我来安排,你明天到蔬菜地里扯一扯草就是了。”

但是事实上根本没有劳动成,当天晚上,双流城便被我们机关造反派的对立面的造反派用武装占领了。他们包围了农场,用喇叭叫喊,声言要血洗农场。这下坏了。来农场劳动的那位造反派的“女英雄”,除开说些“誓死保卫红色政权”之类的空话外,好像也没有冲出重围的好办法。对立派真要武装攻进来,那是有一场血战的。那个时候,对立的两派造反派各划了势力范围,争夺地盘的武斗,已经大规模地展开了。

何世珍知道,来农场劳动的造反派,已经陷入对立造反派的重围,孤军无援,十分危险。如果两派动了干戈,打了进来,他们打得死去活来,倒也罢了,可是我这个“臭名远扬”的“走资派”会遭池鱼之殃。如果对立面造反派得知这里有我这么一个大走资派,俘虏过去,就是一宗好的政治资本。而且可以大肆宣传说这一派造反派包庇了四川省的一个大走资派。两派要是争夺起来,说不定我就会死于乱军之中。

我没有想到,我竟然陷入这样的危险境地。事情十分紧急,说不定今夜晚外边就要攻进来。我自己忖度,身陷重围,已无能为力了,只有听天由命。最着急的是何世珍,他知道要从农场偷跑出去,不大可能,就是跑出去了,这一周围都是对立派的势力范围,要偷偷穿过去,回到成都,也没有希望。现在只有把我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再说。这时高奇才也来看我,为我的安全着急,但是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何世珍把我送到农场里一个农民家里,把我藏在茅坑上猪圈的顶板上。这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也只有暂时躲一下再说。何世珍还拿来一套卧具,叫我安心睡一晚上再说。

在这样的境遇里,我哪里还睡得着。且不说猪圈里臭气熏天,那几头猪鼾声雷动,也够我受的。但是这都不算什么,讨厌的是农场围墙外面,喊声四起,还夹杂着四邻的狗,没有见过这样的场合,跟着乱吠,吵得要死。两派造反派,通夜地在墙里墙外打嘴巴仗,互相用高音喇叭攻击。接着是打“语录仗”,就是两边都背《毛主席语录》来批判对方。据说那《语录》就是最锐利的武器,是精神原子弹,自然有无比的威力了。我就在这种精神原子弹的爆炸声里再也无法入睡。

我忽然想到,我命悬将死未死之间,身陷四面楚歌之中,逃遁于农家茅坑之上,在猪的鼾声和狗的叫声的大合唱里,听到墙里墙外喊杀连声,却未闻刀枪轰鸣,只听到高声朗朗或声嘶力竭地背《毛主席语录》之声,而我这时却感到心境特别平静,于四面楚歌之中,高卧茅坑之上,却忽然有一种闲情逸致,想要吟诗作赋,这岂不是一生难得一遇的奇事吗?

然而我寻句觅字很久,只有一些思想的片断,如吉光片羽在我眼前的黑暗中飞旋,不能成章,只得罢了。但是我却又忽然想起,不知是在什么书上读到的,说是大文人金圣叹在被杀头前,忽然想到那钢刀加颈,一定十分清凉,好不痛快。我过去读时简直无法相信,哪有在命赴黄泉之际,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呢?后来我在我的地下党生活中,却也有过类似的心情,我已经身处险境,自分必死,心境却忽然变得十分恬静,好像什么也不可怕了。正是这样,我才得以从容处置,竟免于难。我现在好像身处危境,也有这种处之泰然,甚至想作诗的心境。

作诗不成,长夜难明,我又陷入沉思之中。我想我这一生,解放前作地下党工作,经历过许多磨难,真是九死一生,解放后也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总算平安无事。没有想到竟然碰到“**”这么一场横祸,现在说不定就要死在造反派的乱枪之下,实在冤枉。但是幸喜到处都逢到好人,也许这次还是能逢凶化吉吧。想到这里,我对何世珍和高奇才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于是诗以情发,我就睡在茅坑上的猪圈搁板上做起诗来,叫作“茅坑诗”,状其臭也。当然不能讲究工拙,表情达意而已。

于茅坑上致故人何世珍

春尽芳菲歇,风雨逢故人。

救我于危难,茅坑藏我身。

满舍猪屎臭,四围犬吠闻。

何处寻人味,农场何世珍。

这首打油诗,我现在本来可以很容易地把它修改成一首合于格律的五言律诗,但是我不想修改,以存其真。

另外我还做了一首七言律诗,这倒是推敲了一下的,虽然不工,却雅一点,叫作“猪圈诗”吧。诗曰:

风风雨雨转飘萍,

扯去拉来任斗争。

萁豆成仇如水火,

相濡辄涸若弟兄。

是非颠倒寻常事。

黑白混淆未足惊。

天下滔滔皆是也,

于危难处见真情。

农场内外的两派造反派,真刀真枪的武斗,终于没有打起来,“语录仗”打得口干舌燥,大概也兴趣不大了。可是仍然处于对峙状态,我们还是没办法回成都。我还是藏在那个茅坑上猪圈顶板上,不敢出去。

第三天早上,高奇才忽然跑到猪圈里来找我,对我说:“走,上车去,我拉你回成都。”

我说:“农场被包围了,到成都的路上,一路都是他们的关卡,你怎么冲得出去呢?”

他也不说缘由,只是催我快走。我从他的眼神中,得到信赖和勇气,便跟他上了卡车。卡车上一周围坐着干部,把我放在中间,用劳动工具掩护起来,拉出农场,直奔成都。路上也有检查的,但被坐在前座的造反派下去一“拿言语”,便顺利通过了。

我一直不知道高奇才使的什么办法,竟然把我从重围中救出来。回到了机关,高奇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我送到我住的房门口,对我说了一句:“总算把你弄回来了,好危险呀,好危险呀。”便自己走了。我也没有再问他。

过了六年之后,我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获得“解放”了。我从反革命的阵营又回到革命的阵营,而且极不愿意地被弄去当了省委宣传部的副部长。那些过去和我忠诚相见的、后来热心造反、并且信誓旦旦地要和我划清界限、把我抛进不齿于人类狗屎堆的人们,当然又开始和我“忠诚相见”起来。有的略有羞耻之心的人还躲着我走,尽量不和我打照面;有的则大言不惭地在我面前叙述起他们的“难言之隐”,说他们也是受害者云云。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想在心中,我们都不过是一场闹剧里的演员,只是各人演的角色不同,表演有工拙之分罢了,我能记恨他们吗?不过“**”的确是一次极好的“灵魂展览会”,任何人都不由自主地在大庭广众之中,把自己的灵魂拿出来作了淋漓尽致的展览。这有什么不好?即使有的人受了一点罪,也是值得的。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我“解放”了,有些人我不想见,有些人我却想见。我真想见到的人如何世珍,后来是见到了,自然有一番慨叹。他说他要调回云南去,我却赞成他留在四川工作。后来组织上调他到省博物馆去任副馆长,我才知道他是一个能诗善画的文才。但是我想看到的高奇才,却一直没有来看我,我简直等得不耐烦了,我决定亲自去看他。

他却忽然来找我了,是因为他的儿子在农村长期调不回城的事。他说他是看在多年给我开过小车的份上来求我的,他却绝口不提双流农场的事,似乎他已经忘记了他曾经在危难中救过我的命的事。然而我是不能忘记的,我们在闲谈中,我有意提起双流农场解围的事,可他只是淡然一笑,再没有说什么。我再三提起,并想了解他当时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把我从危难中救出来的。他才说出当时的情况。

他说他为我开小车,和我交往多年,认为我绝不是一个坏人,更不是什么反革命分子。他眼见在双流农场,两派武斗,一场火并就要展开。无论哪派得势,只要发现我在那里,是一定会被造反派俘虏的,说不一定在混战中被胡乱打死。他说他很着急,决心要救我出去。他从包围农场并准备进攻农场的那一派里认得的人口中,知道他们进攻农场是为了抢粮食。他们的粮食在温江,没有汽车运不过来,已经快要断炊了。于是高奇才亲自去见他们的派头头,一个什么草头司令,说他愿意用他开的卡车去温江跑几个来回,运几车粮食回来救急。交换条件是高奇才拉来农场的十几个干部要准他拉回成都。他诓说这十几个干部不过是西南局的逍遥派,并不想和他们作对,只想跳出这个是非之地。那草头司令正在困难中,无粮不稳,害怕那些乌合之众散了伙,他成为一个光杆司令,便痛快地答应了。高奇才并且向那司令提出,回到成都的路上,设立了几个检查站,是他们那一派的人在掌管,要他保证能通过。那司令痛快地答应专门派人跟车,一路打招呼。于是高奇才在造反派的监督下,去温江日夜赶运几车粮食回来,给那个司令帮了大忙,那个司令于是派人一路护送,我们顺利过关,一帆风顺地回到了成都。他们哪知道在卡车上混坐着一个他们正在追逐、可以作为政治资本的著名走资派呢!

高奇才只简单地谈了一下抢救我的过程,毫无一点因为有求于我便大肆渲染的意味。要不是我有意向他提出来想了解当时他冒险的经过,他是不会谈的,我知道他过去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这件事,除开我和何世珍,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后来我为此也写过一首诗,记述此事。其实不叫诗,不过是顺口溜。现在也不想再改好一点,以存其真。题目是《高奇才,奇才》

高奇才,真奇才,

人皆骂我走资派,

你独劝我“要想开”。

人皆批我臭狗屎,

你说胡批不应该。

但尊寒梅铁骨铮,

不学弱柳迎风摆。

不赶潮流不做怪,

不换门庭不卖乖。

我陷重围眼看死,

你出奇谋免祸灾。

我倒霉时你救我,

我“解放”了你不来。

高奇才,高奇才,

不求报答但求是,

疾风劲草真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