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卫兵关押我的这幢教学楼的对面,是一幢学生宿舍楼。就在我的对面一间宿舍里住着五六个学生,大概也是红卫兵。他们的活动我都看得见,大声说话时也听得到。我在这面的活动,他们也看得见,红卫兵在我的房间里对我进行教导、训斥或勒令时,他们也听得见。因此他们当然知道我是被俘者,正在过关。

有一天傍晚时分,看守我的人吃饭去了,我正坐在窗口。忽然我看到对面宿舍的窗子里,有学生举起一张上面写着什么字的白纸板,向我摇动,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另外一个学生在窗里对我招手,指向那张纸板,显然是要我看那张纸板上的字。我猜想他们也许是不想使我这边楼上其他的窗口看到那张纸板,所以经过他们的物理计算,把纸板举在他们房间的深部,只有从我这窗口才看得见。正因为这样,光线不好,我看不清楚。他们接着把电灯打开,我才看清楚了。那纸板上写着大字:“你是什么人?姓名?”接着他们把纸板翻过去,上面写着:“你要传话出去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不过我马上下意识地警觉,我绝不能和他们打招呼。不用说更不能告诉他们我是谁。说不定这又是红卫兵在和我耍什么花枪,想要知道我是不是有什么异动,故意设下陷阱。这些红卫兵我不能再看得太单纯了,他们已经从他们的上级那儿学会了“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的道理,是什么花样也玩得出来的。

我没有理会。接着另外一张纸举起来,那上面画着一匹马,在旁边打着一个大问号。我一眼看出他们想问我是不是姓马。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是以不理会为好。他们有一个人走到窗口,对着我张嘴在说话,可是只见嘴动,却没有出声音,我自然无法从他的嘴形猜出他说的是什么。他们无可奈何了。

过了几天,有一天早上,我忽然听到就在我对面宿舍二层楼上,许多人在大喊大叫。接着我看到一群红卫兵涌进我对面那间房间,气势汹汹,和住在那里的几个学生开始吵,接着就打起来了。他们几个学生当然不是涌进来的一群人的对手,不一会,就只听到他们在哎呀哎呀地叫唤,被打得趴在地上了。

从那乱纷纷的吵闹和恶骂声里,我才大体上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间宿舍里的几个学生和在这个大院里居于统治地位的红卫兵,不是一个“观点”的,可能是和这里的“红成”派对立派别的红卫兵,更可能是和“红成”派结成生死冤家的“八·二六”派的红卫兵。我从对他们这样的打骂声里听得出来:“原来你们是‘爬儿驴’的奸细,竟然敢混到老子们的司令部里搞侦察来了。”

从这几句话里,我听出来了。关我的这个地方原来是“红成”派的司令部。对面宿舍里住的那几个学生肯定是“八·二六”派的,他们在纸板上写字向我提问,原来是“八·二六”派进来搞侦察活动,想要弄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人。

真是危险。如果他们发现我真和“八·二六”派的人在交通,那就有我好看的了。幸喜我根本没有理会他们。过不多一会,他们把这几个学生拉拉扯扯地弄下楼去,不知弄到哪里去了,大概有罪够他们受的了。不过也许后来从轻发落,把他们赶出大院去便罢了,因为我从他们来问我话的口气里听出来。

后来他们来问我的话。问我:“你知道你窗口对面宿舍里住的什么人吗?”

我直接地回答:“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向你打过招呼吗?”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从来没有。”

“你不老实。他们有人在窗口向你张嘴巴,想要说话。”

我还是一口咬定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谁张什么嘴。”

他们诈我不成,只得走了。然而可以看出,他们一直是把我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的。他们大概也看出我的确没有和对面的人有任何干系。

看起来那几个学生用过地写着字的纸板,早已被他们销毁了,他们没有拿到任何证据,只是看到过他们有人在他们的窗口向我张过嘴,却没有说话,这也不能说成是证据,不过怀疑而已。所以只得把他们赶出大院了事。

然而正因为这几个人被赶出大院,便生出了后来的许多事情,一时间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