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红卫兵司令部大概对我还是不放心,怕我和对面宿舍楼的学生有“目谈”的机会,把我搬到隔壁一个房间。这个房间的窗户向西开,望出去再也看不到学生宿舍,只能看到大操场和围墙。从这里望出去却是另外一种风光,可以看到红卫兵们在大操场上的活动。看起来他们正在备战,担负武斗任务的“文攻武卫队”正在那里操练步法和攻防演习。看到他们操练下来,成堆地东倒西歪,在地上坐着或躺着休息,他们为了誓死保卫毛主席,也真够辛苦的了。
我从这里望出去,越过围墙,便到了学校外另外一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一个令我十分羡慕的自由世界。一个丧失了自由的人从铁窗望出去,一片天空,一只飞鸟,一片田野,都带来一阵欣喜,何况我从我熟知的城市方位看过去,越过城边河流,便能想象我的家在什么地方。
啊,我的家。我走的时候正和孩子们在一起吃饭,我不知道一去不回,只对他们说,我去西南局一会儿就回。结果一去不回,生死不明,他们会怎么想呢?孩子们怎么样了?妈妈在“文革”初惊惧而死了,爸爸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我走后有人照顾他们吗?想到这里,心如刀绞。我竟然没有能力履行他们妈妈的临终嘱托,要把他们照顾好,把他们拉扯大,抚养成人。现在连什么时候我才能和他们再见也成问题了。现在人命如鸡,如草芥,说不定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革命革到这个份上,真叫人伤心。
哦,我忽然想起来了。他们妈妈的周年忌日就要到了。时间过得这么快,一年容易又秋风。一年来拉来扯去,被批被斗,被抓被关,生离死别,转徙流放,无时我不想到他们的妈妈。她也总是跟着我,在山林里,在古庙中,在监狱里,她常常来到我的梦中。以致在被批被斗时,她也化为幻影,出现在我的眼前,给我安慰,给我鼓劲。现在周年忌日来了,她是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的。我得好好奠祭她,给她上供。
可是在这个监狱似的房间里,除开勉强够我活下去的几碗粗饭淡菜和白开水外,我到哪里去找酒肉和香烛纸钱来给她上供呢?但是我一定要给她上供。于是我把给我送来的饭菜留下来,把偶尔发现的几片肉拣出来放在饭面上,这就算是我最好的供物。没有酒,我只得用白开水代替。香烛纸钱是不可能找到的,我便在一张纸上画了香烛纸钱,聊胜于无吧。这天晚上,该祭奠的时辰到了,我用一张纸写了她的灵牌,连同画的香烛纸钱,供在我的书桌的电灯下。然后把我藏下的饭菜供在她的灵位面前。一切都已齐备,我倒一杯开水端在手上,默默地向窗外黑暗的天空祈祷:“阿放,我的亲人,今天是你的周年忌日,我给你上供,你回来吧。”我把开水当酒,奠洒在桌前。我双手打拱,细声呼唤:“魂兮归来!”
这时我看着窗外的夜空,听到风摇树叶的声音,好像还下着小雨,我真以为她的灵魂归来了。我不禁悲从中来,眼泪一串串地落在她的灵位前。我说:“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三杯清泪落窗前,来祭奠你了。”这一句话陡然勾起我的诗兴,我马上在纸上写了一首七绝诗:
铁窗风雨奈何天,
往事苍茫尽幻烟。
酒菜俱无难设奠,
三杯清泪落窗前。
我反复念这几句诗,我的眼泪更是如滂沱般落在我的衣襟上和地上,真怕也够清泪三杯了。我的爱人呀,你在哪里?你就在那张纸上吗?我反复看那张写着她的灵位的纸。
忽然,在电灯光下飞着一只青色小飞虫,就落在那张纸上,正扇动着它的透明的四片翅膀。这是一种有点像小蜻蜓模样的青色小飞虫,在夏天常常飞进屋里到电灯上扑打。到了秋天就不多见了。我心知这是一只普通普通的小飞虫,但是我今夜晚却认定它就是我的爱人的魂魄所寄托,有意飞到我的面前来的。它不能说话,但是它那么可怜地扇动着有点伤残的透明翅膀,那不就是在说话吗?是的,是的。她的灵魂飞回来了。我坚信是这样。
那只小飞虫又飞起来了,它飞向电灯,不断地在灯泡上扑打,落到纸上又飞起来,扑向那白炽灯泡。我知道它扑打不多一会,不是被烧死,也会累死的。我不忍心看它死去,我一定要把它放出窗外去。我小心地把它的翅膀捉住,从破损的纱窗洞扔出去,希望它飞开。可是大概是由于屋里有电灯光亮的缘故,它仍然在纱窗外面不住地扑打,我想放它进来,也不可能了。
我把电灯关了,我心里一直以为我爱人的灵魂就附在它身上,我希望它快快飞开,我默祷着:“阿放,你快飞回去安歇吧。”
但是我知道,它大概终于为了追求光明,会扑向另外一间房间的电灯上去,直至被炽热的电灯泡烧死,或者累死。我想到这里,非常不愉快。我钻进帐子里睡下,我要去寻求一个苦梦。
我越是想马上进入梦乡,却偏偏老睡不着,老为那只小飞虫的命运担心。它现在正在哪一家的电灯下翻飞,正在向明显地将给它带来恶运的然而是那么光明和炽热的电灯泡撞去,掉下来再撞上去,直到精疲力竭,为了追求光明而死去,没有悔恨。虽然聪明的人说它是多么愚蠢。
还是睡不着,于是老毛病又犯了,冥思苦想,做起诗来。
翩跹飞舞为何来,
未省人间多祸灾。
只向光明横撞去,
粉身碎骨化成灰。
诗刚做成,便迷糊地睡着了。刚一睡着,便梦见青色小飞虫从窗外飞了进来,落到我的床前,我一睁眼,却是我的爱人阿放站在我的面前,穿着一身透明的青纱,向我微笑,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管笑,并且翩翩起舞,在屋子里上下翻飞,在她身上发出璀璨得光彩。我翻身起来,想要和她拥抱,一起跳舞。可是她一转眼就腾空而起,飞出窗外,不知去向。我大叫一声“阿放”,便醒了过来,我仍然睡在**。我真的翻身起来,扑向窗口,望了出去,喊一声:“阿放,你在哪里?等着我。”
黑暗的夜空里,什么也没有,只听到沙沙的细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