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红卫兵俘虏去关在一派造反司令部的大楼里快两个月了。他们把他们能想到的文攻武攻的办法,都使出来,想在我的身上打出一个叛徒来,如有可能,打出一个四川叛徒集团来,结果一无所获,白费了两个月的时光。因为他们的主观愿望和我的客观实际相距太远了。

我起初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想在我的身上做大文章。他们虽然很革命,却不是铁板一块,在他们那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我终于从他们内部听到了风声,而后来从他们造反派自设的广播电台的播音里得到证实,原来他们这么搞,是大有来头的。

原来是从北京来的大人物王力和谢富治,听了造反派和省革筹刘、张的汇报,说四川地下党里叛徒不少,以我为首,不下二百个,便批准立专案审查。上面命令一下,这里省革筹的头头“二挺”(即刘结挺、张西挺,人号“二挺”)自然是闻风而动了。作为“二挺”的虾兵蟹将的红卫兵造反派,自然更是乐意为王前驱,争作先锋。擒贼先擒王,先把这二百个叛徒集团的头头马识途擒拿到手,就可以高屋建瓴,势如破竹,毕其功于一役。于是两大造反派都瞄准了我。先下手为强,看谁先把我俘虏到手,谁就着了先鞭。“红成”派因为先进驻我们机关,有早已和我挂上钩的便利,所以他们着了先鞭,用骗局把我弄到手,关在他们的司令部楼上。

这些情况,事先我是一点也不知道的。我被俘虏到这里以后,看他们那么积极地凶恶地搞我,我猜想必有特别原因,后来从他们自己的闲谈和无意中的透风,特别是从他们两派的广播中,我才明白了是这么一回事。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建立在虚构故事上的幻想是不可能成为现实的。他们把我抓来关上,啃我这块硬骨头啃了这么久,始终啃不动,我倒变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曹操的“鸡肋”了。我看他们真的弄得有点骑虎难下了。

中央规定,广播电台只有国家才能设立,可是现在天下大乱,造反派哪管你什么中央规定,成都两大派里都不乏电讯行家,他们在大街高楼设立广播站大造舆论,互相攻击,还觉不过瘾,便私设起广播电台来。马力虽然不大,市内可以收到也就好了,于是两派大打起广播战来。我从广播里便听到上面说的那些情况。“红成”派把我弄到手,想独吞大功,他们当然不愿意泄漏这个消息。“八·二六”派却早已得知“红成”派把我俘虏去了,绝不甘心,便造出种种谣言。

先是说“红成”派包庇了我这个大走资派、大叛徒,把我接到他们司令部保护起来,后来就上升为我这个走资派和叛徒是“红成”派的黑后台了。本来“八·二六”派一直攻击“红成”派是“老保”,是“保皇狗”,现在又以叛徒为后台,那罪名就更大了。“八·二六”派就在这里围墙外他们的势力范围内用大喇叭对着大院广播,我就是从这种喇叭中听到了消息。

“红成”派自然是一口不认账,倒反咬一口,说是“八·二六”派想贪天之功以为己功,已经把我弄去藏了起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真好像是那么一回事。自然也跟着回击说,“八·二六”派也是想把我作为他们的黑后台(那个时候我的名声很黑,谁要和我沾上边,那就背上了我这口大黑锅了)。这些莫明其妙的广播,我也是从“红成”派设在这个大院里的广播大喇叭里听到的。

只是这么在广播中打嘴巴官司,吵得多凶,也无所谓,群众早已习惯于听他们在街头互相攻击,无根据的制造谣言,用下流话互相恶骂了。可上后来两派展开了武斗,以致真刀真枪对攻起来,以致把抢夺我作为他们进行武斗的一个题目,却令我胆战心惊。他们在广播中对攻越来越火气大,迟早是会升级为武斗的。

果然,不久在成都的东郊发生了两派的武斗,很快蔓延到这学校的围墙外来。我从窗口望出去,看到这院子里的“文攻武卫队”的队员们,成群结队地拿着武器,在围墙内外巡查守卫。有时候就在墙头上交起火来,虽然不见打死了人,可是也够激烈的。我听到外面有“把叛徒马识途交出来”的喊声,更叫我吃惊。他们倒不一定是专为我而进行墙内外的武斗,但我作为他们进行武斗的一个口号,我是清楚地听到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看起来我必须从这里逃出去。不然有朝一日,他们外面的造反派攻了进来,一场混战,我十之八九会死于乱军之中。如果“红成”派看守我的战斗队,仓皇撤退,他们不甘心让我落入敌派之手,很可能把我打死,然后诬赖是敌派打死的,嫁祸于人,他们是完全可以这么办的。我们这种在他们看来是罪人的走资派和叛徒,死几个是算不得什么的,我们西南局机关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十几个领导同志了。看守我的战斗队里那个胖脸,就满不在乎地对我说过:“搞死你有什么了不得,等于踩死一只蚂蚁。”我们的生命等同于蚁蝼之命,这样的人是说得出做得出的。

看起来我必须把我已经精心筹划了一月之久的逃走计划,选择合适的时刻付诸实施了。但是也可能根本不能实现,我或者死于他们的武斗之中,或者死于他们预谋的杀害,或者死于我出逃未遂的途中。

不管怎样,我把生死置之度外,必须坚决地进行我这一生中最后的一搏。

为了不想叫他们在我死后,反倒咬我一口,说是我畏罪自杀,给我头上扣上一顶“自绝于人民革命的叛徒”帽子(这样的事他们给许多屈死的老同志戴过不少顶了),我决定私下里写下一张遗嘱留下来。这遗嘱是这么写的:

一、不要相信他们说的鬼话,我绝不是自杀的,而是他们整死的。

将来一定要为我平反昭雪。

二、我自觉一生无愧无悔,死而无憾。把我拿去烧了,拉倒。各人谋自己的生路去。不要做我这样子的革命家,更不要做我这样子的作家。

三、我一生清白,身外无长物,孩子们可能要吃苦,但要做个清清白白的人。孟子的话还有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四、我不相信中国会这样乱下去。不要丧失信心,河清海晏、繁荣富强的日子,终必到来。

五,如果这张遗嘱为好心人发现,请即转到中国科学院西南分院办公室交我家人,我在冥冥中致谢。

我把这张遗嘱写好后,写上日期,签上我的名字,反贴在我那房间里一张书桌的面板反面,我期待着在我被整死后的某个时候,为好心人发现,送给我们单位,使我的冤情终于大白,不会永久被戴上“自绝于人民革命的叛徒”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