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来一个月后,就决心从这里逃出去,我实在难以忍受那样的人格侮辱和武斗逼供。我开始观察我所处的环境,要逃走看起来是比较困难的。首先有一个专门看守我的战斗队,轮流看守,无隙可乘。起初他们有人一直在我房里看着我,我的一言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下,连上厕所也要跟着。后来松了一点,他们在房门口摆上一张课桌,白天一个人守着,晚上两个人守着,屋子里一眼看穿。就是有办法从他们面前课桌边溜过去,可是要通过一条长长的走道,也不容易,两边房间里住着他们的人,走道里时常人来人往。最恼火的是走道那头还躺着一条凶猛的猎犬,要躲过它的监视,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通过走道,走下楼梯,直到楼门,是什么情况,我一点也不了解。门口一定有人警卫。而逃出大楼后怎么出得了这个大院,也是问题。大门把守得紧,显然是难以混出去的。从操场边翻出墙去,恐怕是唯一的出路。但是我观察那堵围墙,估计不下一人半高,就是跳起来也摸不到墙顶,更不用说我有没有能力攀登上墙去了。就是能上墙,翻过墙去,墙外是什么情况,我也不了然。但我知道他们造反派在自己的防区里这里那里设卡设站,到处都在检查,晚上守得更严,因为现在正是武斗正烈之际。关我的房间的窗子,装有纱窗,这倒不难撕开,可是这是教学楼,楼层较高,就是从二楼翻窗出去,要从五六米高的窗口跳下去,是容易摔断手脚的。这是一个险途,但这恐怕是唯一的出路了。
我决心走跳窗逃走一途,不过不是从我的房间的窗口跳出去,我反复查看,跳到五六米下的水泥地上,肯定会受伤。我在厕所解手时,在窗口再三看,发现厕所是在大楼内转角处,那里下面是一片草丛,堆放着建筑用剩的河沙,比较软和。更好的是在转角处小门的上方有一个一尺多宽的雨篷,在厕所窗口外有一条几寸宽的脚线,这都给我跳楼提供了很好的缓冲余地。如果我先从厕所翻窗出去,脚踏在窗外的脚线上,看准了方位,跳到只隔一米多高的雨篷上,再用手挂在雨篷边,身子吊下去,我的脚隔下面的沙堆便只有一米多的高度,轻轻落下,就不会受伤,连声音都没有。这样一来,我逃出大楼的这一关便通过了。
但是怎么从大院走出去,还有难关。大门不能出,只有翻院墙这一条路。最先我发现在大操场边的院墙里边,曾经为了武斗,搭得有木架作为工事。我想只要爬上工事木架,翻墙就易如反掌,但是我发现,后来不知为什么把工事又拆掉了,连材料也拉走了,砖墙面直直的,那么高,我怎么能爬得上去?我忽然想起,过去我做地下党工作时,也是逃难,要翻过高墙去。没有办法,我就找到一根扁担,顶在墙半腰砖缝上,我用力冲过去,脚踏扁担冲两步,我的手就抓得住墙头,翻身上墙,翻过墙跳了下去,脱离了危险。我何不故技重演,也用一根扁担搭脚,飞身上墙呢?现在虽然不如那时年轻,自信我现在的身体条件,还能鼓其余勇,奋力拼搏,踏上扁担,登上墙头,翻身逃出去。
其实我也只有这一条路了,不拼搏又能怎么办呢?不过,我必须先找好一条足够长的扁担,这却又是难题。而且找到了扁担,要藏在我临时可以取用的地方,这却是又一个难题。我必须加以克服,我相信我只要发挥我做地下工作时那种机智、勇敢和大无畏精神,一切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果然天无绝人之路,没有多久,我就发现有一批红卫兵作为武斗武器的长扁担,放进厕所旁边的空屋里。我趁上厕所他们没有注意时,拿了一条放进厕所的门后藏起来。我每次上厕所,几乎都要看一看那条扁担是不是还在那里。说来也巧,过不几天,武斗紧张时,那一批长扁担,全都被拿走了,再也没有拿回来,唯独这一条扁担还藏在厕所门背后,安然无恙。
这外部的出走的办法找到了,可是在关我的房间里,怎么能从严密监视我的看守的眼皮下溜到厕所去,却还要研究。这当然靠见机行事。我发现,每天晚上当我钻进帐子里去睡觉时,他们在房门口课桌边两个人,起初还在闲谈(我的许多消息便是从他们的闲谈中获得的),慢慢便无精打采地打起瞌睡来。有时我久久没有睡着,从帐子里看出去,他们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有意做试验,出声说话:“我要上厕所。”警觉的马上醒来,跟着我上厕所去。有的我叫几声也不见醒来,已经睡死了。这便是我的可乘之机了。我开始把看守人分类,哪几个是比较警觉的,哪几个是容易睡死的。我要挑选“瞌睡虫”值班时出走。
出逃的时机选择,是至关重要的。我知道如果我出逃失败了,就有可能再无生路,不是被他们斗死,折磨病死,就是在武斗的乱军之中被打死。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考虑再三,时机必须选择在夜晚,自不必说,而且最好是下雨之夜,可以掩盖我动作的声音。要选择看守的队员留宿在楼上最少的时候,特别是那条猎犬没有在的时候。当然要选择两个“瞌睡虫”同时值班的时候。我还偶然在厕所里发现一双破胶鞋,我灵机一动,把它捡起藏在身上,拿回房间,藏在我的床褥下备用。
我反复想了又想,把行动时一切的细节都加以模拟,深怕有偶然没有注意的细节,会带来前功尽弃的后果。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待最佳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