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等到了这样的机会。
有一天晚上,我已经爬进我的帐子里睡下了,但是没有睡着。我忽然听到大操场那边人声鼎沸,接着便听到墙外墙内,响起一片枪声,我知道外面的敌对造反派,对峙着平静几天后,又在黑夜掩护下,开始向墙内的造反派进攻了。我听到这座楼二层楼的走道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在喊:“战斗队全体,赶快到楼下大门口集合,保卫大门口。”
我听到走道两边各个房间里的武斗队员都开门奔向楼梯间,到大门口去了。连那只该死的猎狗也汪汪叫着跟它的主人们下楼去了。值夜班看守我的两个汉子,在门口商量一下,轻轻地走进来,掀开我的帐子看,我马上装着睡得很熟的样子,打着鼾。他们轻声地说:“睡死了,走。”他们马上走出房间,跟大家一起下楼集合去了。
我确信他们已经走远,翻身起来,我听到操场上有呼喊声,还夹着枪声,我以为是外面已经打进大院来,正在操场混战,不然这里的战斗队怎么在说保卫大楼门口呢?我心里发紧,如果战斗打到楼上来,我在乱军中必死无疑,我得赶快趁他们的看守不在,马上跳楼在混乱中出走。我急步走出房间,看走道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走到厕所里去,在窗口看了一下方位,只要拿起我藏在门背后的扁担,翻过窗口往下跳就行了。但是当我在看方位时,我发现就在下面的黑地里,站着许多的人,嚷嚷的。不行,从这里跳下去,很可能被他们发现,那就坏了大事了。我想大胆地拿起我的扁担,从楼道走到楼梯间,下到楼门口,扛起大家都扛着的战斗武器长扁担,趁人多嘴杂的黑暗中,装着也是战斗队员的样子,混了出去。我认为这个办法虽然冒险,却有出人意料取得成功的可能。总比睡在房间里等死的好。
决心一下,我马上行动。可是正当我去门背后取扁担时,却突然闯进两个人来。一看,正是那两个当值的看守队员。一个队员说:“哦,原来你在这里。”
另外一个看守有几分生气地问我:“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要上厕所,起来喊你们不在,我憋不住,就自己上厕所来了。”我还装着系裤带的样子。
“回去,回去。”他们把我押回房间里去了。
我顺利地掩饰过去。我想大概是他们两个很积极,也想下楼去参加战斗,下楼后受到头头的指责,马上回来,到房间里一看,我不见了,吓得不轻,到厕所里终于把我找到,才放下心来。我倒有点后怕,要是迟一分钟,我已经扛起扁担,走到楼梯口,被他们看到,那就不好说了。至少我的扁担会被没收,再也弄不到一根扁担,就这样一个小变故,也可能影响我的整个出逃计划。
我睡下后,过一会,院子里又慢慢趋于平静,住在这楼层的战斗队员也陆续地回来了。看来这又是一场虚惊,敌人不过进行一阵骚扰,并没有打进来。但是我想,外面的力量可能占优势,他们迟早会打进来,我的出逃计划不能变。还要寻找机会,见机而行。
又过了几天,一个平静的夜晚,下着大雨,我想这晚上墙内外不会有战斗了,我放心地钻进帐子里睡觉。那种纱布帐子的网眼很密,不大透气,闷得慌,自然不容易睡着。可是却有一个好处,我从帐子里可以清楚地看他们在灯下的活动,他们却看不清我在帐子里的活动,因此我可以张开眼睛,看他们看守在做什么,竖起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只要装着细细打鼾,让他们以为我是睡着了就行。当然他们有时候也掀开我的帐子查看,我装着睡死了,叫他们放心地交流小道消息。
今天晚上有点奇怪,来值班看守我的是两个女青年。她们不想把课桌放在房间里,却是放在房间的门口外的走道里,遥遥可以看到我的床位,他们当然更不好走进来掀开帐子查看情况了。我还是装着睡着了,想听听她们摆龙门阵。果然我听到她们在交换消息,在议论。一个在埋怨说:“为什么把我们叫来当看守?”
另一个女的解释说:“在这雨夜里,敌人最可能来偷袭,大门一线最危险,为了加强防守,这个战斗队的队员都被抽出去保卫大门去了,只好把我们叫来顶替。”
头一个女的问:“这个老头有什么好看守的?”
另一个女的解释:“这个老头可不简单,是一只双皮老虎。”
“什么叫双皮老虎?”
“他有双重身份,是一个大走资派,又是一个叛徒,并且还是叛徒集团的头头。‘驴儿驴’想来争功,要抢走他。”
和我估计的一样,外面的进攻,的确和我有关系。这更叫我着急,必须尽快逃出去。我在估量形势:今夜晚看守我的战斗队员都拉下楼去守学校的大门口去了,那条该死的猎狗自然也带走了,只临时叫来两个不熟悉情况的女学生看守我。原来男的看守有时在半夜里,听到我在帐子里有什么动静时,要进房间里来撩起我的帐子看一看。她们是女的,半夜里不会进房间里来撩开我的帐子看,我可以在帐子里做我的准备工作。更有利的是,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时,她们只能跟我到男厕所门外,不会跟着我进厕所里去,我在厕所里的动作,她们就看不到了,这对于我翻窗跳楼,大有方便。再加上这大雨之夜,从这座大楼到学校后面的河流一带,不会有什么人行走,便于我从那方向逃走。对!就是今晚上,我要利用这一切有利的条件,逃出去。机会难得,真是恐怕过了这个村,再也找不着这个店了。
这时,那两个女看守还在说话。头一个女的说:“这个老头如果硬要跑,我们两个女的能够挡得住他吗?”另外一个女的说:“不要紧,这大楼的楼门口,就有男队员在守门,这老头能出得去吗?况且他们刚才向我交代,这个老头还‘落教’(带有“规矩”的意思),到晚上就呼呼大睡,没有异动的样子。一到早上,他们就回来接班了。”
好,她们这样估计我,这又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条件。但是事不宜迟,战斗队天亮时就会回来,我必须在十二点过点就开始行动。我不仅要趁黑夜逃出这个院子,逃出这个院子后,我还要趁黑夜穿过许多哨所,走大街,走十几里地的黑路,到城里我弟弟的家里去,白天我是不敢在大街上走路的呀。
说干就干,置一切危险于不顾了。我在帐子里穿好衣服,特别是把我捡回来的一双破胶鞋穿在脚上。因为我想延缓他们发现我逃走,我不仅要把枕头塞在被子里,造成正蒙头大睡的假象,还要把我平常穿的那双布鞋,仍然放在我的床前,叫他们晃眼看一下,我还在**帐子里睡着的印象。但是这里我有一点失算,我捡回那双破鞋时,没有偷偷在床里试穿一下,现在穿在脚上,明显地小了,勉强穿上,十分夹脚,走路不便。而我今夜是要靠我的脚跳楼、翻墙、跑路的呀。可我已经没有选择余地,再小也得硬把我脚塞进去。我一穿鞋上便感到疼痛难忍,几乎叫出“哎呀”,我用意志控制自己没有喊出来。我躺在**,把被子盖好假睡,眼睛却透过帐子盯着她们。
过了一会,她们没精打采地谈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她们已经疲倦,快要打瞌睡了。如果她们一直不睡地看守我,时间不待,万不得已,我就想喊“上厕所”,让她们跟我到厕所门外,我进厕所就行动。只是怕她们听到我在厕所翻窗的声音,我决定还是等她们睡着了再行动。我故意翻一下身,由小声到大声地打起鼾来。可我的眼睛却大张着望着她们。
瞌睡虫大概已经飞到她们的身上,过一会她们也从东倒西歪地打瞌睡,直到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虽然听不到她们打鼾,却看出她们已经沉沉入睡。是该我行动的时候了。
我为了保险,故意翻一下身,停止打鼾,细声地叫了一声:“我要上厕所。”
没有反应,她们真的睡着了。我再叫一声,声音稍大一点:“我要上厕所。”
还是没有反应,我判定她们真的睡死了。我撩起帐子,下得床来,把我原来放在床前的布鞋摆端正,放下帐子。我这样做,待我走后,那两个女娃娃即使醒过来,她们是不好意思到房间里来把我的帐子撩开来看个究竟的,她们只要看到我穿的那双布鞋还摆在床前,她们就不会怀疑我没有睡在这**了。这样就可以延缓追捕我的时间,等到她们早上叫我起来吃饭时,早已人去床空,我已平安脱险,要想追捕我也不可能了。
我摆下了迷魂阵后,便转身轻脚地走出房间。我从勉强可以容我侧身垫脚穿过的课桌间穿了过去,两个女娃娃还趴在课桌上轻微地打鼾呢。我沉着地走过走道,我马上感觉到那双该死的小胶鞋,把我的脚夹得好痛。我忍着痛楚,踮起脚尖,走到转角,到了厕所门。我轻手开了厕所门,走了进去。我照我早已想好的,把每一个坑位的木板门打开来看一下,一个人都没有。我才放心地在门背后拿出那根我藏的扁担,走到窗口。我往下仔细观察一下,在下面草坝的雨地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便下决心开始行动。我翻出窗口,照我原来设计的把脚踏在踢脚线坎上,拿起扁担,看准下面门上的水泥雨篷板,跳了下去。我稳当地跳到那块雨篷板上,这是决定的一步,成功了。只是双脚落到水泥板上时,那小鞋又叫我痛得几乎叫起来。还有未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那扁担很长,我一跳下,扁担碰在水泥板上,咣当一声,扁担脱手,掉到下面去了。幸喜这时正下着大雨,下面又是草地和沙堆,扁担掉地的声音没有人能听到。我沉着地用双手扣着水泥板沿,吊了下去,我的脚只隔地上的沙堆不过二米高,我放手跳下,跌在软软的沙堆上,平安无事。这第二步又成功了。我很高兴,但是又出了事故,我的眼镜被震掉了,落在沙堆里。我的眼睛高度近视,没有眼镜,我将寸步难行。黑灯瞎火地,我摸了好一会,才找到了我的宝贝。我急忙戴上,再找那根扁担,一下就摸到了。跳楼这最危险也是最有决定意义的一步,总算按计划实现了。我十分兴奋,虽然还没有脱险,却信心十足,一点也没有感到害怕。
我向一周围看了一下,只听到沙沙的雨声,还能听到草丛里秋虫在悲泣的声音,却没有听到我预期会有的巡哨的脚步声。我大胆地扛起扁担,倒像是一个巡哨者,在校园大路上大踏步地向后墙走去。我没有估计到后墙有这么长的路,在黑暗中我转弯抹角地走了好一会,才到了最后面。仔细看去,和我的估计又不同,横在面前的却是一条相当宽的河流。以我的游泳技术,加上有一根木扁担帮助,要游过这条河,可以说不在话下。但是我看了一下,对面是被围墙围起来的院子,我就是游过去了,未必能够走出去。何必多此一举,我还是沿着河流向上游走,也许没有墙,我可以直走出去,就是有墙,我有扁担在手,按原来设计的翻墙就是了。
我沿着河岸走去,不远的地方就立着一垛高墙。我毫不犹疑地走到墙跟前,把扁担的一头顶在砖墙半腰砖缝里,试了一下,不偏不歪。下面就看我的身手了。我退后几步,把方向看准,疾行几步,一步踏在扁担腰上,再一步就踏在墙腰扁担头上,同时双手向上抓住墙沿,用力一伸,我的腰就担在墙头上了。我把脚翻过墙那边,只要双脚跳下,身子一落地,从此我就算是逃出这个魔窟,成为自由之身了。
我正高兴地要往下跳时,忽然想到,且慢。前面是不是还有高墙?如果还有高墙,我的扁担已经留在墙那边,我人已在这边,再也拿不到留在墙那边的扁担,于是我没有上墙的工具,岂不前功尽弃?为策安全,我从墙头低下头,伸出手,到底抓住扁担头,提了上来。我这才拿着扁担,放心地跳下墙去。一切顺利,只是轻声咒骂那双该死的小鞋,它又叫我在上墙头下墙头时吃了苦头。
我沿着河流继续往上走,一直走到一座马路桥头,再也没有墙,我才放心了。但是又出乎我的意料,大概因为正在武斗,两边以桥为界,这边楼上正用强烈的探照灯直射桥上。如果我过桥时,被他们楼上的哨兵发现,很可能开枪射击,那就该我吃枪子儿了。怎么办?
如果我沿桥这边的墙根向南走去,那就会走到这个学院的大门口,那里正被大批武斗队守着,那不是自投罗网?只有向北这一条路,冒险也得过去。我估计这时已是夜晚两点钟,正是大家酣睡的时刻,可以冒险。我大起胆子,扛起那根扁担,像个巡哨的武斗队员一样,大踏步地走过桥去。在明晃晃的探照灯光下,竟然一点事也没有,平安地到达了桥那头。我一到了桥那头,走出光圈,便横穿进一块菜地里去。
也许是我过于紧张了,喘着粗气,我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坐下来休息一会。似乎这两个月谋划我的出逃和今天实现出逃,把我的精力已经耗费尽,现在再也没有力气,突然感到站都站不住了。我顾不得干湿,躺在菜地边的草丛里,从容地休息。除开还能听到小雨的淅沥和菜地里秋虫凄切的叫声,四围寂静。脱险了,在这野地里,一种凄凉反倒猛袭我的心头。
我抚摸着那根救我性命的扁担,我感到它是有灵性的。它藏在那厕所的门背后,我每次上厕所,都要亲切地望它一下。它在我的出逃中,给了我以最大的支持。可以说是它救了我的命。然而现在我却不能不和它分手了,因为估量下一段路程,我不能再扮成武斗队员的模样走路,而要改扮成赶夜路去请医生的普通老百姓了。我不能带扁担走,只得把它扔在这里的菜地里。真要扔时,心里却对这根扁担颇有依依惜别之情。我拿起那根扁担,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真的流出许多眼泪滴在扁担上,但终于还是和它吻别,把它埋在菜丛里。
穿在我脚上的这双胶鞋,虽然尺码小一些,一路上叫我吃了不少苦头,我还不住地咒骂过它,然而现在我手抚这双胶鞋,却也有一种感激之情。它到底帮助我走出险境,而且是它,叫我能在床前摆上我的布鞋,设下迷魂阵,迷惑看守们一晚上,使我有充裕的时间出逃,立功也不小,况且下面还有一段长路要它帮我走呢。我用手抚摸胶鞋,感觉它也是有灵性似的,我默默地向它表示歉意,请它原谅我曾经有过的咒骂。
我休息了好一阵,体力感到好多了,我必须赶快走完下一段路程。现在夜深人静,北去的大街上一个走路的人也没有,我走过去不会碰到什么人,但是也可能有夜间巡逻的人,必须躲过他们。我站起身来,走向大街边的人行道上。我为了躲避人,在满街边竖着的大字报牌的里侧走。这里黑漆漆的,走路是不方便,但是我走了一个多钟头,竟没有碰到一个人。小鞋似乎也没有给我带来痛苦,我顺利地绕道走到了北火车站。这里上下火车的人很多,我倒放心了。我到车站里去看一下钟,已经早上四点出头了,我必须赶快走进城去,天明前到达我弟弟的家。
一切顺利,到了西玉龙街,天刚蒙蒙亮,加是下雨,街上的人不多。我想天亮以后才去叫门,便有点闲情逸致地顺着街沿走到满街的大字报牌跟前看看大字报。
从大字报中,我才得知四川全省的武斗打得很凶,成都还算是好一点的,造反起家的省革筹的“二挺”的老根据地川南宜宾一带和重庆一带,两派打得不可开交,动用了真枪真炮,成百地死人,双方都是在“保卫毛主席,冲呀!”的口号声里倒下的。听说重庆还动用了新式的高射炮用来平射,杀人的效力很高,坦克和军舰也开出来了,那杀人当然更有效。重庆是军工厂重地,这种武器有的是,只要占有仓库,拉出来就是。有的大字报揭露说,有的“支左”部队就偷给自己支持的一派武器,办法是指明仓库方位,鼓励造反派明抢暗偷。这都是耸人听闻的事。有的大字报上还说最高统帅也说到“现在是全面内战”的事了。然而“文革旗手”、“亲爱的江青同志”却说:“小青年喜欢玩枪,没有啥。”正如副统帅说的,“文革”这样的大运动,哪有不死人的。死他一个师的人,也没有啥。
然而我看了却是触目惊心,死的大半是响应号召参加“**”的红卫兵呀。听说大学生的脑子要复杂些,死的倒不多,死得最多的是缺乏脑子或者说没有脑子的天真的中学生。呜呼,赤子何辜?便这么糊里糊涂地牺牲,所为何来?
我还想看大字报,天却已经大亮,我不能在这样的大街上久留,赶快钻进小巷子,准备去拍我弟弟家大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