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弟弟家大院的门口,我正在考虑怎样叫门才不会惊动他的四邻,突然发现一个人也朝大门走来,竟是我的大侄女。正好,由她叫门,不会引起四邻的注意。
“啊,五哥,是你呀?”我的弟弟把大门打开以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发呆地看着我,轻声地叫了起来。
“不是真的,还有假的?我不是阴魂回来了,不用害怕。让我进门再说吧。”
弟弟赶快把我带进他家中去,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压着嗓子嚷起来:“五哥回来了。”一家人都来看我,高兴得不得了,马上找干净衣服给我换,弄早点给我吃。
大家都想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我说:“怎么出来的,以后再摆吧。一句话,我是跳楼逃出来的。还是先把紧要的事情先说了再来摆吧。”我问弟弟:“你们这个巷子是归哪一派造反派管?‘红成’派管不管得到你们这里来?”
我弟弟说:“这里是城里的机关造反派管,不是‘红成观点’的,‘红成’的人管不到这里来。”
我听了才稍微放了心。我告诉他们,我是被“红成”派抓去关起来的,关在他们司令部电讯工程学院的大楼上。关了我三个多月,昨天晚上才好不容易想办法跳楼翻墙逃了出来。
我的侄儿说:“五伯伯,你被抓走后,我们到处打听。连省革筹也去问过,都说不知道。‘八·二六’这边我们有熟人,知道他们没有抓你,那就一定是‘红成’抓的你。我们打听把你关在什么地方,起初以为是关在‘红成’的堡垒地质学院里,后来才从‘八·二六’方面打听到,你是被关在电讯工程学院大楼上。”
弟弟说:“他们打听清楚了,本来是想把我们家在成都的几十个人组织起来,再约些朋友,打起造反旗子,采取突然袭击,打进去把你救出来的。我们老一辈的也正在考虑。”
我说:“不行不行,两派正在那里真枪实弹地火并,你们靠几根棍棍棒棒,哪里能打得进去,救得我出来?搞不好就要死人的。”
侄儿侄女们说:“我们也搞得到枪,自然是要带去的。”
“人家是成队成队的战斗队伍,你们有几个人,打得过他们吗?”我结束这样的谈话,说:“这些话已成过去,不说了。现在要说的是,我住在这里,迟早会被他们发现,他们再来把我抢回去,那就真是死路一条了。现在要紧的是商量怎么赶快离开成都,到外地躲灾去。”我摸一下我的脚,不摸还罢,一摸就疼痛难忍,脚如刀割。我说:“眼前更迫切的是,快给我找一双合我的大脚的鞋子来,换下这一双夹我脚的胶鞋,还有,折腾了一夜,我饿得慌,先弄点吃的东西来填饱肚子,再说别的事情吧。”
我的弟媳才想起,光顾听我说了,连忙下厨给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挂面来。三个月来我再也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连汤我都喝个精光。我的侄儿女们赶快去找来一双大脚皮鞋,一穿正合适。我把胶鞋脱下,眼见我的脚趾和后跟已经渗出血来了。然而他们要把那双破胶鞋拿起扔掉时,我还有点舍不得呢。孩子们不理解,我说:“它曾经夹坏我的脚,然而它却为我的出逃立了大功呢。”不过我说:“把它扔得远远的吧,不能在你们这里留下任何可疑证物。”
过不多一会,他们分头去把我家里的大人,哥哥、妹妹、大侄女们叫来了。我虽然很想看一看我的几个孩子,可是现在还是以不见为好,免得走漏了消息。就是“八·二六”派知道我在这里,恐怕也会来抓我的。我和家人进行了紧急商量,大家一致认为,不能住在这里,连成都也不能呆,久必生变,必须尽快离开成都,明天一早就走。至于到哪里去,还说不准,先出去旅行一阵,然后找自己的亲戚家躲一下。现在可以去的地方一个是到贵阳农学院我的五侄女家去,呆不住时,再到北京我的姨妹家去。为策安全,也为了照顾我的生活,两个大点儿的侄儿陪我上路。
事情就这么议定了。但是现在要出门,也不是容易的事。两个侄儿倒没有什么,他们本来就是红卫兵,也可以拿到造反派的路条。但是我要出门,却不简单,特别是正如他们说的,像我们这样的老人,特别是像我这样的长相,一看就像个走资派,何况我又是在全省以致全国批判出了名的人,更不好走路。但是冒险也得赶快出走,只得用假名假证件。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现在是革筹会和造反派当家,车站、码头和旅馆,到处检查都很严,有点问题就扣起来审查。我是经受不住审查的。想弄到他们发的路条和合法的身份证件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只有自己来伪造。
过去我们做地下党工作,有可能随时碰到特务追捕的事,既要懂得如何临危不乱,把平时准备好的功夫使出来,沉着地从追捕中安全脱逃,又要学会临时需要的伪装伪造这一套技术。造假证件,刻假印章,都是我操出来的本事。不过现在时间很紧,伪造的物质条件又很差,要在今天一天内完成,实在太紧,但是没有办法,明天不出走,可能就会出问题。“红成”派虽然在这一带没有势力,但是他们如报告给省革筹,省革筹一搜查我的亲人家,我在这里就会被搜出来的。得赶快。
要马上在木头上刻两三个公章,显然是不可能的了,何况我还要伪造我的身份证明和红头信笺信封呢。于是我决定采取应急办法,刻蜡板用红色油印泥来印制。虽然这样做,不大好看,顶不得真,但是现在是大家都在造反,大家都在乱刻公章,乱印证件和红头信纸信封,做得马虎点,也许混得过去,何况由我的两个造反派模样的侄儿拿去过关呢。
我要家人马上去替我找一块刻蜡纸用的钢板,还有配套的铁笔和蜡纸来。油墨要有一点,油印机则用不着。他们终于从学校找来这些工具,我一拿到就动起手来。
过去在搞地下工作时,出版秘密报刊,由我的爱人王放主办,她一人兼收音、编辑、刻蜡纸、油印、装订、发行于一身,实在太辛苦了,我有功夫时,便帮助她刻蜡板和油印,也跟着练就刻印功夫。她担负地下党机关秘书工作,还为了我们外出行动方便,她还想一些办法制造假证件,她用油印搞印件,真如铅印和石印件一般,我则帮助她刻制假印,镌假钢印。有时来不及刻木头印,她自出心裁地用油印来做假印,虽然差一些,却也可以混过于一时。因此我也学到这种制假功夫。
我按照通用的机关证明信模样,刻在蜡纸上,把蜡纸正面压在纸上,再用绒布沾上同样颜色的油墨,细心地在蜡纸上擦,一张印件便印出来了。我再用通用的仿宋体,照公章大小,刻上机关公章的名称,但是不刻公章的外圈。我在印好的证件上填上出差人的名字和事由及年月日后,就把刻好的公章内心的蜡纸,正面放在应该扣印的地方,用红色印泥照样细擦,不可用力,以显得印出的印章有模糊状而字迹却看得清楚。那印章还没有外边的边子——因为那外边的边子要在蜡纸上刻得那么圆,印得那么清晰,是不容易的——我便用和公章大小相同的药瓶盖子来代替。把圆形药盖子沾上红印泥,扣在印心外边,又圆又清晰,一个印章便这么盖好了。连骑缝的字号和印章都盖好。一张像真资格的假征件便做好了,经受得起一般的晃眼一看的检查。
我还为了加强证明,又用蜡纸刻了一个学校的信纸信封模样,在空白信纸和信封上印上学校的红头名称。我在信纸上用毛笔写上给贵阳和北京朋友的求助信。装入信封,以证明我的确是另外一个名字的教员。
一切必要的证件都已办好,下午我居然还有时间放心地补了一下瞌睡。傍晚起来,和家人商量第二天出走的路线和方法。我的第一个目的地是贵阳,到我的侄女家暂避一时。但是我不能在成都车站坐车,大家估计造反派会在车站拦截我,因此决定绕道到简阳石桥镇上到贵阳的直达火车。但是到简阳也不敢坐公共汽车,因为沙河堡一带是“红成”派的势力范围,不敢从那里走。于是决定骑自行车绕道中和场到龙泉驿,步行翻山到石桥。这次陪我出走的是我的两个侄儿,他们都有红卫兵的身份。但是我的哥哥和弟弟还怕不可靠,他们两个坚持要亲送我到石桥,把我送上火车,他们才放心。这种兄弟情分,我是不好拒绝的。
一家人都为我一个人忙着。一切必要的证件和必备的钱财衣物都准备好了,一切可能碰到的困难和应付的办法都想到了,他们并且再三嘱告两个侄儿,要把我照顾好。说不尽的担心和关照,说不尽的依依惜别之情,真是于危难中才见真情,我感慨万端。我在被俘和遭受折磨时,每每想到此生还有和他们再见的机会吗?正如我写的诗里说的“似海深情无限恨,但期来世复团圆”,只想到来世和他们再见了。
一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只把泪水往心里流,不敢在他们面前流泪,叫他们难受。我一生革命,到头来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现在正陷入我同样境地的老革命还不知道有多少呢,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在家人面前强颜为欢,要他们和我一起今晚上痛快地聚一回餐,他们答应了。我们不敢声张,悄悄地吃好饭,看似愉快,其实他们何尝不知道我的心里在流血,他们心里何尝不为我的前途的安全担心?而且我平安回来了,却没有看到我的三个孩子,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们又何尝不知道?但是谁也不想说穿,还是不住地有说有笑。并叫我早点安歇,明天天明便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