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北京本来应该向北边走,我们不想再回四川找麻烦,决定向南到桂林,从那里绕道到北京。我们到了桂林,我的雅兴忽然发了,我早知道“桂林山水甲天下”,好不容易落难到了这里,岂可不游览一番?我叫侄儿陪着我在桂林游山逛水,索性痛快地作一回“逍遥派”吧。我们花一天功夫游了七星岩等名胜,也到漓江边看了一下,那美妙如画的山山水水,就是没有功夫到阳朔,也叫人迷醉的了。可惜我偏是到了这种好山好水的地方,却引发我的惆怅,真想为这好山好水而哭一场。祖国何不幸,罹此大灾难。

我们准备第二天赶火车上路去北京,傍晚时候去火车站打听车票的事。那里真是人山人海,年轻人居多。看得出来,现在趁机关和事业单位不上班、工厂企业不生产,学校更不消说,停课闹革命。许多职工和学生都借口串联,免费溜到桂林这个风景名胜区来“逍遥”来了。这就是他们从“革命”中捞到的现实好处。

我们在车站发现一个好处,那里的候车室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在睡觉,我们何不也和大家一样,找个地方躺下睡觉?这样我们可以不必到街上住旅馆,免去那令人生厌的盘查了。我的侄儿以为我这样一个大干部,竟然和那些臭烘烘的流浪汉在又脏又乱的车站里滚在一起,太不像话。我却说解放以前,比这里更脏更乱的地方我都睡过,到了这种时候还讲什么卫生,摆什么架子?我便心安理得地找了个稍微干净和清静一点的角落,垫上我带的呢毯就躺下了。因为没有住在旅馆里那种老是悬心吊胆怕查号的来盘问的感觉,反倒舒服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站门外随便吃点早点,我的侄儿,为买火车票而奋斗去了。过了一阵,他回来了,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办法搞到票的。他对我说:“要赶快走,到这里来逍遥的成都的造反派和红卫兵也不少,有的我认得,在问和我一路的是什么人。”

我没有想到,其实我应该想到,成都的红卫兵串联到桂林来了。他们之中有的人也可能在成都斗争我的大会上,看到过我,有的人也许在成都听到我已经从“红成”总部逃出来的消息。在这里如果被哪个想立功的积极分子发现我,打个电话回去,那就坏事了。我们是应该马上走,幸喜已经搞到车票,现在要紧的是不要在上车时被他们发现了。谢天谢地,我们当天下午平安地上了车,一路平安地到了衡阳。在衡阳一时搞不到车票,只好去住旅馆,偏偏在一个小旅馆里碰到了一点麻烦。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衡阳的小旅馆里查号时,有一个带红袖套的人一块来查号,他三考四问,找我的麻烦,硬说我亮出来的学校开的证明没有效,要有成都革委会开的路条才认账。不然就要留下,发电报到成都问了再说。这还得了。我的侄儿虽然也带有红袖套,但是他没有把他的造反组织的路条拿出来给他们看,因为他摸不实在来查的是哪一派“观点”的人。我侄儿把他拉出去谈了一会,好像谈得很顺畅,什么事也没有了。我奇怪地问我侄儿,怎么一回事。他说,他和那个造反派试着摸底,得知他们这里是湖南最激进的一派当权,和成都的“八·二六”派相当,他们对四川的“八·二六”派比较尊敬,而我侄儿正是属于成都“八·二六”派的,他们交换起“观点”来,比较投机。既然是同派同观点的,便什么话都好说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正和旧社会的帮会袍哥一样,只要“拿顺了言语”,就“说得脱,走得脱”了。现在名说是最革命的造反派组织,其实还是继承了中国封建社会的一套行帮习气。说穿了,还不正是和皇帝当家时的那一套封建王朝的规矩一样的吗?

那时的交通真是难通,火车一路都在换车。我们到长沙,在车站里困了一天,才换车到武汉,在武汉又住一天,才得以换车到郑州,在郑州车站里的地上睡了一夜,才得以换车到了目的地北京。

在武汉的时候,我特地去看望一下我的老朋友。他早已从报纸上看到批判我的文章,知道我出了事了。他现在也正被攻得不开交的时候,他怕见了老朋友后,不好向造反派交代,查出来不得了。如果交代说会见的是我这个臭名已遍于武汉的人,那就更不得了。所以他叫他的爱人出来和我打个照面,我马上就告辞走了。我现在已经和瘟疫一样,谁都怕被传染的,我却还没有自知之明,想去叙朋友旧情。

我们在郑州车站里等车时,说来真巧,我的弟弟竟然在那里碰到了我。他正是在成都奉家人之命,想赶到北京去,看我是不是平安到达北京了。他说,在成都已经嚷开了,说我逃到北京去了,“红成”派决心派人到北京去查找和抓捕我。看来到北京也不安宁。两人说不尽的一路酸辛。我的侄儿这次陪我出来,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了,他应该回成都去在造反派里打听消息,让我及时知道情况。因此我同意他从这里回成都,我的弟弟陪我到北京就行了。

我和弟弟到了北京后,径直到我的小姨妹家里去。一进门,小姨妹大吃一惊,她只听说我已经被造反派抓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怎么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了呢?她真是喜出望外。我一进门,也大吃一惊,我的大儿子居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只听说他和几个小娃娃一起,爬火车出去串联,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那时才不过十三岁,腰无分文,这出去串联,日子怎么过?那也真是凶多吉少的事。现在他居然一个人跑到北京他小姨家住起来。我也真是喜出望外呢。我问了一下,他真是不知好歹,冒失上路,一路偷偷爬火车,爬上被赶下,被赶下又爬,竟然到了北京,竟然找到他小姨家里了。小姨妹说,两个娃娃一起来的,那狼狈样,都像叫花儿一般。真是可怜,该上学的孩子,却冒这么大的风险,出来爬火车,摔死,饿死,病死,打死,都是可能的。孩子何辜,竟因我受这么大的罪,说来伤心。而我的儿子却以自己能孤身跑到北京,而显得有几分自豪呢。我也以为他可以自豪,我说:“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