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进锦江宾馆二楼客房后,终于发现,关在这楼上的不只我一个,从我的房门一晃走过去的人中,我发现了很多熟人,大概都是标准的走资派。不准我们打招呼,不准我们出门,也不向我们宣布什么,把我们到底当一种什么身份的人呢?对我们如何发落呢?
关了几天,我发觉了,住在这里的走资派大概都是案情重大的人,正在轮流地被揪出去批判斗争。我说的是揪出去,不是请出去,不是叫出去,不是带出去,甚至也不是提出去,真正地是几条汉子进门去,不由分说,揪住手膀子,就往外拖,稍微表示异议,还要辅之以拳脚和恶言。我是从揪我对面房间里的房客时亲眼得见的。
有一天早上,在走道里听到杂沓的脚步声,走到我的房门外停下了,我想这回大概轮到我了。不是,是来揪我对面房间的人的。只见得几条汉子,其中好像还有系着什么红袖套的人,走进房间把那人双臂揪住,就向房门外拖。那个人大概说了什么表示抗议的话,便听到一个大汉在骂:“你这个小爬虫!”把他拖起出了房门,往走道那头走去了。我从报纸上看到,现在正在抓小爬虫,我不知道小爬虫是什么东西,现在我知道了,我的对面房里就有一条,他们是来抓小爬虫的。但是我仍然不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和爬虫联系在一起。过了两个钟头,那条“小爬虫”被拖回来了,看样子已经整治得软粑粑的了,如果不是有两条汉子把他揪着拖进房间里去,他大概只能像爬虫一样爬进房间里去了。原来他是才去上了批判斗争会回来。
我想,住在这楼上的人,大概是难免要被拖进拖出的。我也得有这样的准备。
又有一天,几条汉子的杂沓脚步声在走道里响着过来了,我,其他住在这走道两边客房里的人恐怕和我也一样,正在揣度着轮到自己被揪了。从我的房门走过去了,没有进我的房间里来。大概是进入到我的斜对面哪一间房间里去了。不一会,就听到从那房间里传来吵闹的声音。其中声音最高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从这声音里马上听出来,这是郑某的声音,她是我们省委书记的夫人,省妇联的主席。她在大声地抗议,拒绝出去。我和这位女同志比较熟,她是一个秉性耿直,性格刚烈的女人,我知道她是会被那几条汉子狠狠“修理”和“纠正”一番的了。
不觉有一股无名怒火要从我的胸中爆发出来,这成什么话?然而我到底还是已经在无数次的批判斗争会中得到了锻炼,也体会到中国那句谚语,“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按住自己内心的火气,背着门狠狠地在窗台上擂了一拳头。
又有一天早上,在走道里又出现杂沓的脚步声,走到我的房间门口停下了,而且走了进来。我想,在劫难逃,这一回是轮到我了。我心里坦然,让他们揪走就是。我愿意很好地配合他们的揪斗,一切满足他们的要求。说我是十恶不赦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都行。只是不承认我是叛徒、间谍之类的诬蔑。他们进门来了,却没有动手揪我,只是很平淡地对我说:“搬家。”
原来他们今天是来叫我搬家。“搬家”这个词语,在地下党的字典里,就是把狱底坐穿,坐到生命的尽头,该要“出去”了。我的案子远还没有结,也没有对我进行审判和宣判,不会是弄去服刑吧?我问:“搬哪里去?”他们说:“你别管,跟我们走。”
不愿意告诉我,走就走吧,这有什么了不起?最多是上杀场吧。我收拾一下东西,提起就跟他们走出房门,走过走道,但不是下楼出门,却是叫我跟他们上楼梯,到了六楼,进另外一间客房,说:“今后你就住在这里。”
他们走了,我环顾一下,同样好的客房,为什么要叫我搬到这里来呢?我用不着想这些事了,既来之,则安之。一切都没有变,还是那个伙房师傅送饭。不同的是那个看管我们的自称是班长的青年战士,我一住下,他便来向我传达种种的约束,不准这样,不准那样。这些进来时都已听过了。不过他自己加了一条,不准我趴在窗口往外边看。得令。后来他还比较频繁地进房间来光顾我,看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除了看报纸,还是看报纸。最多是更多地躺在沙发上沉思冥想。
后来我无意中从送饭的师傅的埋怨里,才得知他们把我搬到六楼来,是怕我逃跑。他说:“听说你从二楼跳楼逃走过,你被关在二楼,他们看你天天在窗口东看西看,所以把你搬到六楼来。这里跳下去,那是死路一条哟。”
原来是他们了解到,我曾经从电讯工程学院教学大楼二楼跳楼逃跑过,看我常常在窗口张望,便以为我又在图谋不轨,于是把我搬到六楼来。那送饭师傅劝我不要想在六楼跳楼,那是死路一条,自然是一番好意。我苦笑一下,没有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去寻死呢?
我旧性不改,还常常到窗口看外面的风光。对面就是大礼堂,许多批判会大概就在那里进行,我常看到在开会,听得到又喊又叫的声音。还看到时常有成群的小车开进开出,那自然是革命首长们在忙着革命了。那个看管我的班长警告我几次,我还是旧性不改,倒不是对那令人胆战心惊的批判会有兴趣,而是那窗外明净的天,悠然的浮云,自由的飞鸟和葱茏的绿树丛,对我更有吸引力。那是我汲取生活勇气的所在。
我的眼镜脚断了,用一根线拴起来还是断了,我请那位班长转报他们上级,通知我家里把我的另外一副眼镜送来。那班长看一下,说:“这个容易,我拿到外面配上一条腿就行了。”我很感激他这种为人民服务的精神。他拿去的第二天就拿回配好的眼镜,问要多少钱,他说三块钱。我知道物价再涨没有涨得那么快,一条眼镜脚,三块钱是高一点,但是我不说话,马上取十块钱给他,请他找回。可是他拿去后,再也不见他找七元钱给我,我也不好催问。从此他再也没有提起。我不信他吃我的黑钱,大概是忘记了吧。从此以后,他就常常来问我,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没有,他一定给我办到。有时又给我诉他们农村的苦况,那意思是不言而喻的。可是我再也不敢托他买东西,更不敢帮助他解决家庭的困难,虽然我看这青年还纯正。我倒不是为了几个小钱,而是如果被他的上级发现了,走资派腐蚀解放军的罪名我担不起。
我在这个高级宾馆里做了快半年的高级囚徒,除开他们专案组来人和我核对一些材料外,再也没有人来把我揪出去批斗,大概是我早已被批得体无完肤,批倒批臭,引不起革命群众的兴趣了。在核对材料时,我发现他们手里拿着的材料,有的就是我在被红卫兵俘虏时写的材料,可见他们本来是互通声气的,说不定我的无端被俘,就是他们串通起来,一定要在我的身上找出叛徒的证据而搞的花样。
我的材料就那么多,翻来覆去地审查,还是没有叛徒的踪影。关在这里快半年了,看他们怎么收场,抓人容易放人难呢。
收场的时候来了,不是放了我,而是把我投入他们设在昭觉寺的文明监狱里去。有一天,那个班长早早来给我通气,说:“你们又要搬家了。”果然那天上午,有革委的干部来叫我们收拾行李,也不说干什么,只叫我们自己拿起行李到楼下去上车。我收拾一下提起行李下楼,已经看到一位老人正在努力从大卡车后头爬上车去。我一看,这不就是赫赫有名的志愿军司令员、因为牵进彭德怀的案子而贬到四川来当副省长的邓华将军吗?我是认识的,我扶了他一下,上了车。他好像自知罪孽深重,习惯地低着头,不和我打招呼,虽然他是认识我的。
卡车直开进昭觉寺,一个小院门口,叫我们下车。我们又到了一个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