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省革筹的人拉上卡车,直向成都北门外开去,进了昭觉寺。我不明白把我拉到这个古庙里来干什么。卡车在昭觉寺里一个小院门前停下,我们下了车。举眼一看,是一座很幽静的小院。院里花草芜乱,古木葱茏。小院后是一大片荒草地,有几座颓倒的僧塔,塔石没于荒草,显得有几分苍凉。荒草地后是一溜高墙,墙外是一丛丛摇曳的翠竹。墙根新修了一个厕所。连着这个小院的还有两个小院,有门相隔,无法窥见内里,大概和这个小院差不多的样子。小院里上下房都被隔成一间一间的小房,有一堵窗子和一个紧锁着的门。一眼看去,就知道我们将要在那些小房里打发我们没有尽头的时光了。
我一进小院,就看到每一间房的门板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姓名,各人对号入住。使我惊异的是,在上房的几间房间的门板上,竟写着我们西南局和省委的第一书记和别的书记的名字。难道他们也要屈尊住到这些小房里来吗?难道我也有资格和他们所谓大走资派们住在一起吗?这可是抬举我了,然而这也叫我不胜惶恐。这不说明别的,只是说明我的案情重大。不过我却不在乎这个,反倒有一种恶劣的心理。他们那么严厉地把我抓起来,当作十恶不赦的反革命分子来残酷斗争,无情打击,几欲置我于死无葬身之地。曾几何时,他们却要搬来和我这个反革命分子住在一个小院里,说不定还得在一个院子里放风,一个盆里舀饭吃了。这一回我们算是狭路相逢了。前生岂有冤孽债,世事无凭多若此,才嫌纱帽小,已看杠锁长。
但是使我惊异的是,我却被引到一位写着一位书记名字的房门口,门被打开,叫我住进去。我说:“这上面没有写着我的名字,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带我来的人说:“没有错,你就住这里。”说罢用手把门板上写的名字擦掉,可也没有再写上我的名字。
我说:“那上面不是写着一位书记的名字吗?”
他解释说:“他们的案子归‘中央文革’管,弄到北京去了。”
原来是这样。我便心安理得地住进这间上房。不过举眼一看,心里还是有点惴惴不安。我发现有的省委书记,还有我们的部长,却住在两边更为阴暗和矮小的厢房里呢。过了不两天,我就看出来,他们可能是临时决定,不把我投入真正的反革命分子的大牢里去,而把我弄来和这些大走资派们关在一起的,所以这里一时还没有我的栖身之地,只得临时把我安置进这“高级”囚房里。所以过了两天,就把我搬到一幢荒草地边的一排房子里去了。
这是把一个破庙小殿匆匆改建而成的两排背靠背的牢房。房间更小,更阴暗潮湿。原来在等级森严的时代里,坐牢也是要分等级的。和我住在这一排的大概和我都差不多的等级吧。其中就有老朋友沙汀和艾芜。不过也怪,作过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的邓华将军,也和我住在这一排,隔我几间房。
这样我才真的心安理得了。而且最使我满意的是,我住的这一排向北面对荒草地,比较开阔,比憋在那密封的小院里好多了。我搬进这间小房,安顿好以后,一位看守的解放军战士,把门拉上,一把小锁锁住了。听到那“叭”的一声,我心里有说不出的不痛快,真把我们当犯人看待了吗?
怎么不是?过一会,一位解放军军官来了,打开锁开门进来,第一句话就是:“站起来。”
我心里不愉快,但是只好站起来。
他不无有几分严厉的神色说:“告诉你,这里是监狱。到这里来了,就得按这里的规矩办。”
这句话令我惊异,也十分反感。怎么,我们忽然就坐了监了?我是公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经过什么审判和判决,该我坐监的?我没有经过起诉和审判,我也没有收到任何法院的判决书,怎么就宣布我是坐牢呢?然而我失了自由,被抓回成都,关在锦江宾馆,现在又被弄到这里来关进小房里,被锁上门,这不是坐牢又是什么呢?专案组的人对我说的是“监护”,他们发明了多么漂亮的一个名词,为保护你而监禁你。然而他们对待我们的一切做法,实质上都是当犯人看待,不是坐牢是什么?这个大概不过是一个排长的看守管理人员,来分明对我说出事情的实质,他倒是实事求是的。我生什么气?我沉默了。
他似乎并不管我是什么情绪,只管照章说话。他又说:“这里的规矩,说话要站起来。每天要面向最高统帅的像,早请示,晚汇报。你们是有罪之人,要向毛主席请罪。”
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在小房间的墙上的确挂得有一张毛主席的像,像的下面当然印着四个“伟大”。我几乎要冷笑起来。怎么叫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跟我们一块来坐监呢?从这一点看来,似乎这里又不是监狱。至少从他们的领导口中听起来,这里不是监狱。但是这里不是监狱,胜似监狱。“**”就这么怪。
他还对我宣布了许多条的规矩,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我们要办什么事情,都必须先向在我们窗口外游动的解放军战士喊“报告”,经过他的允许,才能活动。当然,无论是上厕所,打水,打饭,实际上不经过他的允许,把门打开,我们是不能出去活动的。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每天大便小便、打开水、洗脸洗脚、打饭,总有许多次,于是一院子里,这里那里,“报告”之声不绝于耳,成为一个奇闻。所以作家沙汀有一首诗里就有“报告声里又一年”之句。我的诗里也有“念经打坐勤修炼,报告声里度流年”之句。
还有一条规矩,是一进来便要严格执行的,就是交出一切可以用来自杀的工具,首先就是带子。皮带是第一个目标,鞋带是第二个目标,捆扎行李的绳子自然更不用说了。凡是其长度超过自己颈项周围、可以叫作带子的东西,全都要被收去。鞋带被收去了,只是走路不方便,还可以慢慢走,裤腰带被收走了,裤子要往下掉,总不能成天提起裤子过日子吧?我正犯愁,他们给我一条不足一尺长的鸡肠带,叫我把裤腰前面两个袢儿用这条鸡肠带系起来,裤子就没有掉下之虞了。妙!这真是监狱里一个小发明,虽然不能申请专利,也真够表扬他们的聪明了。所以沙汀曾说,他出狱后要写一本书,书名叫作《没有裤腰带的人》。可惜他后来终于没有写成。
收去带子还不够,还怕我们用刀子自裁,所以刀子剪子都在没收之列。连刮胡刀片也不准保留。那么刮胡子怎么办?有办法,把刮胡刀放在房门个的腰窗上,你要刮胡子可以喊报告,让你出门取用,但必须在他的监看之下刮胡子。至于足以致人于死命的木槌、铁块、石头,都不准放在我们屋里。连服用安眠药也必须在看守亲临之下,看你确实吞下去了才离开。这真是万无一失了。可是后来有一位犯人,就是我们西南局的“第一夫人”,还是用安眠药自杀了。她每次服药时,把安眠药丢到嘴里的舌头下,等监视的看守走后,偷偷吐出来,终于在积存到足够致死的数量时,一次服下,到底自杀成功。她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作了多么大的努力,才自杀成功的呀!通常大家说,死是容易的,然而在这里,大家却说,要死也是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