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监管员向我交代了种种禁令后,给我一套赖以生存的碗筷和一个温水瓶。我想这一下可以完了,让我休息了吧。不,他看我累得不行,不得不依靠在**时,他想起一条新的还没有交代给我的禁令。他说,还有一点,高悬房顶的天灯,晚上是不关的,这且不说,还有晚上睡觉,必须把脸朝外,以便看守观察,双手必须放在被子外这样一些我很难理解的禁令。我想大概是怕我的双手藏在被子里,会搞什么阴谋诡计吧。罢,照办就是了。我不照办又奈何呢?可是头一天晚上就叫我吃够苦头。脸朝外睡,叫我心脏被压着不好受,我掉过头来睡,倒可以解决。把手放在被子外边,有几个蚊子来亲近我的手,也可以忍受。最讨厌的是那盏该死的高灯,亮得特别带劲,明晃晃的,叫我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我便不得不请求睡前服用安眠药了。过了很久,我才习惯望着明灯,也可以呼呼大睡。

一切禁令似乎都交代完了,我用期待的眼光望着他,看还有什么遗漏没有。他终于说没有了。谢天谢地。他走出门去,看守兵叭地一声把门锁上了。他忽然又想起一条,在窗口对我说:“还有,放风的时候,一定要出来。”放风,这不是监狱里的习用语吗?他这么说,的确是把这里当作监狱看待的。关在这鸽笼子里的人,一叫放风,谁还不想出去透透新鲜空气?谁愿放弃活动筋骨的机会?

我环顾一下这间小房间,从此这里便是我的生存空间和活动天地了。我用脚步横直量了一下,再用心算估计,大概有五、六平方米。除去一张床,几乎站在地上,只有回旋的余地。后来我们天天坐在**念经,双脚麻木,常常站在那方寸之地上,用转身来活动我的双脚,才懂得“回旋无地”的苦况。从这间小房的小窗户望出去,倒是可以看到巍然的大树和葱茏的翠竹,和那大树翠竹上一片青天。这大树和翠竹,是这里唯一可以寄托我的情思的伴侣,那片青天便是我向往自由的所在。

因此我做了一首七律诗:

狱中偶见青天

平生哪得这般闲,

饱食三餐袒腹眠。

斗室日行三十里,

尺床一坐百余年。

提镣且学锒铛舞,

击铐聊吟“风雨”篇。

喜见青山铁窗外,

青山之外更青天。

诗中所谓“日行三十里”,“一坐百余年”就是每天无事在这斗室里打转和尺床苦坐极言之的里程和时间。那时只要看到那片青天,便觉得神志飞扬,我相信青天可以作证,我是清白无辜的,我盼望一个人间“青天”的出现。

我几乎每天放风时或者在斗室里依窗凝望时,我都看着那棵发出苍凉浩吟的大树出神。我觉得这里能够理解我的,恐怕只有这棵大树了,它在窗外傲然挺立,叶拍蓝天,临风沉吟,便是和我在对话了。我进监狱的时候已是秋天,夜深难眠,便听到窗外的草丛里的秋虫在唱它们凄凉的歌,我感觉它们也是在为我而歌唱。这晚上如果是晴夜,从小窗望出去,还可以看到银河耿耿,寒星闪烁,眼见这大地沉沉,何时才见天明的曙光?我简直不相信,我怎么落入到这么荒唐的境地。于是长夜难眠,我的诗兴又发,便做了一首七律诗。

荒唐

秋虫古屋说荒唐,

高树沉吟笑热凉。

巷底夕阳悲逐客,

墙头冷月泣寒蛩。

星河耿耿梦嫌短,

大地沉沉夜恨长。

悚听荒村鸡唱晓,

红云片片迎丹阳。

这首七律诗,我觉得颇足以表达我身陷狱中,长夜难眠的凄凉心情。我反复吟诵,不禁悲从中来,泪下如雨。诗中所期盼的“荒村鸡唱晓”和“红云迎丹阳”的景象,其实不过是期望,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幻想罢了。我觉得这首诗的调子太消沉,不足以代表我的刚烈情怀。于是我又花了几天,沉思苦想,再写了一首七律诗:

狱中寄战友

赤胆忠心战正酣,

谁料锒铛入南冠。

青春早许盈腔血,

垂老宁无一片丹?

狱底闻鹰思巨搏,

囚窗听雨梦狂澜。

金戈铁马尘起处,

遥看龙旗过大关。

这首诗的中间两联,我觉得足以表达我的豪情,但还没有发抒我胸中的壮烈愤懑之情,而且我感到我的心中还有余火,尚未燃尽,于是又一个夜晚的下半夜,望着窗外沉沉黑夜,天上星河耿耿,便立刻吟出一首《满江红》词。第二天早上起来,又作了词句和韵格的调整,偷偷写在纸上,并写了一段《后记》,藏了起来。现在把它抄在下面。

满江红 入狱

百炼千锤,才显得、真金颜色。何所惧,黑牌高帽,棍刀斧钺。

革命岂计生与死,红旗须献心和血。竟昂头阔步入牢监,气如铁。妖风炽,灯欲灭;寒蛩泣,壮歌歇。看英魂起舞,铁窗明月。耿耿丹心忠祖国,斑斑血迹追先烈。望北斗低垂天将明,拜燕阙。

后记:丙午之秋,“史无前例”之年,余以文字获罪,先被英明当局流放于前,后为红卫兵追缉于后,再遭新生红色政权批判,黑牌高帽,残酷斗争。斯时也,武斗遍起,杀人如刈草,人命不如鸡。生灵涂炭,忧心如焚,我复被捕入狱,益增悲愤。因于入狱时作《满江红》词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