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这个监狱的时候,已是秋天,我看大家的房里都没有挂帐子,我想大概是屋子里的小窗户上都有纱窗,而且时近晚秋,蚊虫已不能肆虐了,所以我带来了蚊帐,没有拿出来挂上。谁知当天晚上,天还没黑,便听到嗡嗡的蚊虫叫,天黑下来,蚊群的嗡嗡声便变成轰然蚊雷声。虽然是纱窗,因为那门时常要开要关,蚊虫便乘虚而入,来寻找“打牙祭”的对象。我还没有睡,便在我的面前飞来飞去地示威,并且小有侵扰。等我一睡下,它们便成群结队、肆无忌惮地向我进攻。身上虽然盖着被子,不受侵犯,可是按规定不能蒙头,双手必须放在被子外,这就给蚊虫提供最方便的吸血场所。不大一会,我的脸上和手上便起了好多疙瘩,奇痒难挨。我怎么用报纸扑打也无用。这一夜没合眼,我算是吃了苦头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立马把我带来的蚊帐拿出来,想要挂上。可是马上被看守制止了。我说晚上蚊虫叮咬之苦,他不听。一句话:“上面的命令,不准挂帐子。”我以为这太不人道了。但是他哪里懂得什么人道,就是不准挂。那理由好像也很充足,有纱窗嘛。是有纱窗,可是已经进来的蚊虫,晚上吃饱了,一个个挺起红亮亮的肚皮,高高站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等把我提供的养料消化完了,晚上再来找我做贡献,这怎么受得了?但是看守就是那一句话:“不准”。
我出去放风时,向难友们说到我的遭遇。他们也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和蚊虫进行誓不两立的严重斗争。”他们并教给我他们进行斗争的办法。我也只好照他们的先进经验如法炮制了。
除开保持尽量少开门,开门时随开随闭,并且严密注意蚊虫的乘隙而入外,第一场斗争就是彻底消灭已经钻进房间里来、在我的身上尝到了甜头的蚊虫。首先消灭正在纱窗上盲目乱闯不得其门而逃的蚊虫。要消灭这群笨蛋,实在容易。我发现,蚊虫家族里越是贪婪的吸血鬼越是蠢笨。它在我身上肆意地吸血,把肚子都快撑破了。事实上我用手指头轻轻一碰,它的肚皮就破开,血流出来,把它沾在纱窗上,还在作无力的挣扎。其余没有吃饱血,行动比较灵活的,也难逃我的打击。我只要用一个指头悄悄按上去,它们便粉身碎骨了。我的手指上虽然沾满了鲜血,但这是要嗜血者以血还血,我感到特别痛快。蚊虫中也并非都是笨蛋,有些蚊虫是非常狡猾的,它绝不到纱窗上去盲目瞎闯,作无谓的牺牲,而是高高地悬在天花板上或墙的高处,叫我伸手够不着,莫奈它何。我站到**去,对那些我的手够得着的,给以突然袭击,屡屡得手。当然那墙壁就成为血迹斑斑的战场了。唯独那些高高在上的吸血鬼,我一时还莫奈它何。它们对我虎视眈眈,我一坐下休息或读书时,便偷偷地飞下来,对我实行反突袭,它们也屡屡得手。我一动,它们便闻风而逃,吊在天花板或墙的高处,准备寻找机会再度偷袭。我感到它们简直是在嘲笑我的无能,把我气坏了。更叫我生气的是一到傍晚,窗外蚊雷轰鸣,它们也在外面蚊雷的鼓动下,成群结队地飞了下来,向我发起总攻击,颇有奋不顾身的样子。我打死一个,又飞来一群,向我作密集轰炸,叫我穷于应付。
我再向难友求援,他们说,要和蚊虫作战,就要研究蚊虫的活动规律,要研究蚊虫活动的规律,就要应用唯物辩证法。他们这样说,绝不是开玩笑,而是严肃认真的。他们提醒我:每天清晨和黄昏,是蚊虫的黄金时刻,它们互相追逐恋爱的时候。这时在屋里的蚊虫,都想向那窗外有亮光的薄明中飞去,寻找自己的异性伴侣,为了传宗接代而卿卿我我起来。这时,千万不要把屋里的电灯打开,到纱窗边等着吧,那些想谈恋爱而昏了头的蚊虫,便不顾一切地在纱窗上瞎闯,大有“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为恋爱而不惜牺牲生命的勇气。于是我伸出我的杀手,在纱窗上无情地纵横扫**,战果果然赫赫,连手掌上都沾满有一股腥味的血迹。这个“美男计”(据说蚊虫里只有母蚊虫才吸人的,从我屋子里飞出去的是“凰求凤”,这一点我没有研究)实在好,我屋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吸血鬼,基本上被我消灭了。这是大快我心的事,因为我在打歼灭战中,忽然从母蚊想到女吸血鬼,啊,浮想联翩了。
但是还有一些蚊虫,我怀疑是有生理缺陷,或者是抱独身主义者,就是在他们的黄金时刻里,也不向纱窗闯去,仍然高踞于天花板上,等到我睡着了,再来找我的麻烦。这是最狡猾最顽固的一群,我必须借助唯物辩证法,来想办法对付它们。
我终于找到了办法。这办法就来自实事求是,来自高射炮的联想。那些高高在上的吸血鬼,我的手够不着,就是站到**去也够不着,但是我可以找一种够得着的工具。长竹竿或手杖找不到,就是有也不管用。蚊虫是很警觉的,等我把竹竿伸到它那里时,他早已飞跑了。我必须寻求一种在我的这间陋室里能找到、可以快速发射到天花板上的东西,而且不会出声以致带来看守的干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有现成的洗脸毛巾。我把毛巾弄湿了,使之有一定的重量,捏成一团,照准蚊虫所在处,瞄好准抛了上去,十有九次,可以打中蚊虫,随着毛巾落了下来,于是手到擒来,成了俘虏。
用这个办法,我基本上把残留在我房间里的吸血鬼消灭掉了。我马上把这个经验传播开去,都说有效,我可以称为落魄的“灭蚊英雄”了。但是这并不能一劳永逸,每天房门打开的时候,总难免要偷偷溜进来几只不怕死的蚊虫。于是黄昏时刻,在纱窗上打歼灭战,或者用湿毛巾当作子弹向高墙和天花板上射击,几乎便成为每一个号子里的必修作业。那些看守以这些老大不小的走资派,那么吃力地然而是认真地在号子里上蹿下跳,和这些害人虫做殊死战,也觉可笑。然而我却常常听到有的号子里发出“扫除你们这些害人虫!”的叫声,而且这种叫声好像有传染性,不久许多号子里都出这样的叫声,我想恐怕也不是偶然的事,也许是一种安全的情绪宣泄吧。因为“扫除一切害人虫”这样的话,是来自经典诗集,无可挑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