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在昭觉寺的这个省革委的不叫监狱胜似监狱的拘留所,是专关四川走资派里的要犯的。和关那些刑事重犯的大监比起来,自然可以说是文明监狱。但是在这里住过的人,特别是住得很久的人看来,实在不算文明。
在这里虽然没有封建社会或国民党特务机关那些残酷刑罚,可是那种精神上的虐待,其实比肉体上的折磨还要痛苦些。而这一切都是在上面写着四个“伟大”的伟人大像面前干的。比如要我们这些罪恶滔天的人向最高领袖请罪,背诵《毛主席语录》、《老三篇》和早请示、晚汇报,就是一种别出心裁的惩罚。
为了反修防修,为了提高大家继续革命的决心,“新生红色政权”不知道是不是从外国传教士那里得到了启发,下决心要拯救我们这些十恶不赦的反革命分子的灵魂,免遭修正主义地狱之苦,要我们天天读毛主席的书,特别是读那一本“红宝书”和《老三篇》。为此专门定出一个制度,叫作“天天读”。据北京的“次高统帅”林副统帅的“次高指示”说,这些经卷都包含了至高无上的哲理,一句可以顶万句,而且可以立竿见影地解决一切问题,这自然就是拯救我们灵魂的灵丹妙药,所以叫“天天读”。不特要天天读,读得滚瓜烂熟,而且要天天背,背得倒背如流。读时要高声朗诵,背时要闭目凝神。于是这个文明监狱里像是办起了一个小学校,天天听到“小学生”的琅琅读书声了。于是那些识不得几个大字的看守我们的看守,和专案组的负责改造我们思想的改造专家们,便是我们的尊严的老师。他们就自然拥有一种权利指导我们读什么,怎么读。为了使那些经卷能够像他们公开要求的那样,“深入到灵魂里去,溶化进血液里去”,他们天天要来抽背的。
这可是我们一大难关。关在这里的老头子,年龄都比较大了,记忆力普遍减退,有的视力也不好,要背熟那么厚一本《语录》和那么长的三篇文章,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在声色俱厉的追逼之下,更难背得顺利。这一下不得了,各种帽子,飞来扣在你的头上:“拒绝改造思想”呀,“对伟大领袖不忠”呀,……不一而足。于是你就只有低头站在或者跪在正在墙上威严地望着我们的伟大领袖面前认罪了。为了表示我们的虔诚认罪,接受对我们的一切处罚,比如今天再读十遍,我们就得面壁打坐,朗声念那两本“宝书”了。
我当时曾经做过一首七律诗:
落日秋风树影斜,
身羁古庙意如麻。
成天打坐非崇佛,
整日念经未出家。
运厄无言还有罪,
命乖喝水也咯牙。
何堪唾沫横飞处,
喜看斜阳镀铁纱。
这首诗里说的“成天打坐非崇佛,整日念经未出家。”说的是那时的景象。其中“唾沫横飞”,“斜阳镀铁纱,”是说的那些改造专家们对我们进行改造时,常常说得唾沫横飞,而我某次在挨他们批时,却突然发现在我的小窗上镀满金色的夕阳,使我大为激动,以致当晚写了以上那首诗。